第136章 :软肋,夺还
作者:川井808
陈默是个安静的孩子。
安静到近乎沉默。
他是早产出生的孩子,先天不足让他在病榻上度过了大部分童年。苍白,瘦弱,像一株常年不见阳光的植物。
世界对他而言,是病房窗户框出的一小片天空,是书本里遥远的故事,是身体内部反复无常的疼痛与无力。
但他的世界并不灰暗。
父亲是医生,总是很忙,身上常带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母亲在政府机构工作,同样早出晚归,眼底常有掩饰不住的倦色。
可他们从未将生活的重压倾泻到他身上。
相反,他们拼尽了全力,将所能给予的一切…….关注、陪伴、尊重、理解,还有那份面对病魔,始终不曾熄灭的希望,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父亲经常会在深夜加完班后,轻轻推开他的房门。哪怕只是坐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沉默地陪一会儿。
母亲会在他被病痛折磨得无法入眠时,用温柔的声音念故事,或讲述她工作中那些琐碎却充满烟火气的见闻。
他们尊重因疾病而情绪不稳的陈默,引导他阅读、思考,在病榻上为他树立起一个坚韧、善良、敬畏生命的世界观。
他们是他在与病痛和孤独漫长抗争中,唯一的锚点,最温暖的光。是他内心深处,连自己都小心翼翼封存、不敢轻易触碰的,最柔软也最珍贵的净土。
然后,光灭了。
那一天,电话无论如何也打不通。听筒里只有空洞、重复、仿佛永无止境的忙音——
“嘟……嘟……嘟……”
那声音起初只是令人焦虑,随后变成冰冷的恐慌,最终化为吞噬一切的绝望黑洞。忙音之后,是警方的通知,是冰冷的停尸间,是毫无道理可言的“死亡”结论。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所有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单调的忙音在脑海里永恒回响。
父母走后的第一个夜晚。
陈默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整理着父母的遗物。每一件物品都仿佛带着回忆的温度。在母亲书桌最底层的夹层里,他发现了那封没有写抬头和落款的信。字迹是母亲的,带着一丝急促感。
信很简短,更像是一份冷静到残酷的遗嘱:
「默,有些话,怕当面说更让你难过,也怕……没机会说了。我和你父亲,给你留了一段电话录音,在书房老式录音电话的存储带里。钥匙在我床头柜下面的保险箱里。」
「默,我知道,你们进行的研究,可能……触碰到了某些不该碰的领域,涉及了一些……我们不能惹、也惹不起的存在的利益。」
「从那些匿名威胁信,到最近医院附近的异常盯梢……妈妈不是傻子。」
「身为母亲,我能做的不多。不能替你承担研究的风险,也不能真的帮你对抗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
「但我知道,从你决定走这条路开始,我们这个小小的家,早就被卷进了无法回避的风暴里。但是,我和你的父亲,从没后悔支持你。我们愿意,也必须和你一起背负这些,承担这些。这是家人的意义。」
「只是……默,未来的路,如果真的只剩下你一个人,也要走下去。带着我们给你的东西,好好活下去。这是我和你父亲,唯一也是最后的要求。」
信到此戛然而止。没有煽情,没有抱怨,只有平静的陈述和深埋其中的、巨大的担忧与决绝的爱。
陈默颤抖着找到钥匙,打开那个蒙尘的老式录音电话,取出存储带,放进播放器。
先是几秒沙沙的空白噪音。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了起来,比记忆中更加疲惫,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默,是妈妈。有些话……想了想,还是录下来比较好。这样如果你想我们了,就来听听我们的声音。」
父亲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
「小子!别整天泡在实验室,记得按时吃饭。」
「好了,说正事。默,我们被盯上了。具体是谁,我们不清楚也抓不到,但来者不善。我们的研究,你正在跟进的课题,恐怕是原因。」
母亲的声音传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语速加快:
「我和你爸爸商量过了。我们不怕。风险我们早有心理准备。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荣辱与共,祸福同担。我们知道你压力很大,但别怕,不管什么时候,爸爸妈妈永远在你身后。」
这时,父亲的又一次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他试图缓解严肃的轻松语调,但仔细听,能听出深处的紧绷:
「小子,听着。我不知道我们还能‘正常’多久,也不知道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什么时候会跳出来。但有一点你记住:我们是你爹娘。保护你、支持你,是我们的本能和责任!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也会竭尽全力。」
父亲的声音低沉下去,变得无比郑重:
「所以,默,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这录音成了我们留给你的最后的话……」
「别回头。」
「别被仇恨彻底吞掉。想想那些还需要你这个天才的人!未来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会很艰难,会孤独,会布满我们无法想象的荆棘。」
「但是,不要放弃。心怀希望地活下去。不论发生什么,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不论未来多么黑暗……」
「一定要活下去。连带着我们的份,一起。」
「这就是我们,作为父母,能给你的……最后的礼物,也是最后的请求。」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父母交错的、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母亲轻轻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却仿佛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们爱你,默。」
「永远。」
咔哒。
录音结束。
播放器里传出的,不再是安静,而是那段已经成为陈默梦魇的、空洞、单调、永无止境的……
嘟……嘟……嘟……嘟……
忙音。
那天夜里,陈默握着那盘小小的存储带,在空荡的家里,听着那循环播放的忙音,一个人,坐到了天亮。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一种冰冷、沉入骨髓的麻木,和在那麻木之下,悄然变质的、某种坚硬如铁的东西。
他要活下去。不论如何。
记忆的潮水轰然退去,现实的冰冷触感重新包裹了他。
耳畔那穿越时空的忙音,与眼前“母亲”温柔的询问声交织,形成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错乱。
陈默的意识……或者说,属于“陈默”的那部分,历经数百年沉淀的理智,在恍惚中,顽强地攀住了悬崖的边缘。
他收到了天阳那边通过连接传来的信息。他同样遇到了“母亲”,同样感知到内部异常,气息同源,幻象非独针对一人,而是基于观测者内心最柔软记忆的“映射”……
血鬼术。
而且是极其高明、恶毒,直击心灵最脆弱处的血鬼术。鬼的本体并非眼前所见之人,而是寄宿在普通人类女性躯壳内的某种东西,并以此躯壳为媒介,向外辐射这种“母亲幻象”。
从根源看,有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源头”,分别在他和天阳面前。这血鬼术的原理很可能是并联或镜像式的,只要摧毁其中一个宿主,另一个对应的幻象和部分能力也会被破除。
逻辑清晰,方案也很明确。
力量就在手中。属于鬼舞辻无惨的、足以撕裂钢铁、粉碎岩石的力量从未消失。他可以轻易地贯穿眼前这具脆弱的、被寄宿的人类胸膛,可以斩断那微微仰起、流露出关切神色的脖颈。
但是……
他做不到。
“母亲”的容颜,与记忆中冰冷僵硬的遗容,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合了。
那温柔的目光,穿透了百年的时光与身份的鸿沟,直接落在了那个名叫“陈默”的、蜷缩在巨大悲痛,自责与压力中的灵魂上。
“陈默,过来,”
“母亲”轻声呼唤,对他伸着手“来妈妈这里。你看起来很不好。让妈妈……看看你。”
那一瞬间。
百年来,被“无惨”的外壳、被“浅井医师”的面具、被“改变命运,救济世人”的责任层层包裹、压抑、冰封的,属于“陈默”的所有情感……
对父母刻骨铭心的爱与思念,对自身连累双亲的滔天悔恨与自责,失去一切的巨大空洞与孤独,以及那份被迫背负一切前行百年、早已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压力…….
如同被炸开了堤坝的洪水,轰然倾泻而出。
呃……!
陈默闷哼一声,他感觉到一阵头疼,一直以来都挺直如松的背弯了下去,他踉跄着伸出手,五指死死扣住旁边冰冷光滑的墙壁,指甲与墙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有倒下。
可身体在无法控制地颤抖。
百年来无论面对何种敌人,何种复杂的局势、都未曾动摇的冷静,理性与威仪,在此刻却变得破碎。
所有的脆弱、惶恐、深埋的剧痛,都在“母亲”的幻影面前,暴露无遗。
他像个迷路百年、终于看到归家灯火却不敢上前、只能蜷缩在风雪中发抖的孩子。
就在这心灵防线接近崩溃、意志最为涣散脆弱的刹那……一个冰冷、熟悉、带着刻骨嘲弄,却饱含某种更深沉复杂情绪的声音,如同从灵魂最幽暗的深渊底部,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善良和过往,终究还是成了你最可笑的软肋。」
「你都走到这里了,结果呢?面对一个用拙劣戏法变出来的、可笑的幻影,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声音里的讥讽如同淬了毒。
“……闭嘴。” 陈默在意识中反驳。
「闭嘴?」 那声音带着嘲弄。
「演了这么久悲天悯人的医生,老师,主公,真把自己当成圣人了?」
「陈默,看看你自己现在的样子,何其狼狈,何其……脆弱。」
“这不一样!” 陈默在意识中驳斥,痛苦与愤怒交织,“你不懂!”
「我不懂?」 脑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尖锐,「我比你更懂无能为力的滋味!你过去的那些感情,羁绊,不过是阻碍你前进的、最无用的垃圾!是你的弱点!百年前你就该明白这一点!」
“你现在出来,就只是为了说这些风凉话吗?!这些年,你不早就已经全部看见了吗?!”
“用我的眼睛,用我的记忆,看见了我最不堪,也最无法放下的全部!” 陈默的精神在与那声音对抗。
那声音沉默了一瞬。
但那沉默并非词穷,反而更像某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情绪翻涌。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那尖锐的嘲讽似乎淡去了一些,却更加冰冷,更加……复杂。
混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别样情绪,以及某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风凉话?」
「我只是来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默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出现了致命的、短暂的“空隙”。
并非完全剥夺,而是在他因情感冲击而精神剧烈动荡、防御出现裂痕的刹那……一直被压制在意识与灵魂深处的……
属于鬼舞辻无惨的精神本质,如同最狡猾的毒蛇,猛地窜出,暂时接管了部分肢体神经的指令权!
“你——!”
陈默的意识发出惊怒,却已来不及完全阻止。他,或者说,暂时被无惨意志影响的那部分“身体”猛地抬起了手。动作快如闪电,毫无征兆,只是最原始、最直接的物理力量爆发!
五指并拢,化手为刀。
然后,在陈默的注视下,在“母亲”幻影依旧带着悲悯与呼唤的目光中,那只手,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向前刺出!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肉被穿透的闷响传来。手刀精准无比地贯入了“母亲”的胸口正中央。
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悲悯、温柔的神色如同摔碎的瓷片般剥落,只剩下纯粹的惊愕。她的身体晃了晃,没有立刻倒下,但眼却迅速黯淡。
紧接着,那只贯穿胸膛的手,毫不留情地向侧上方一划!
喀啦……
颈骨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她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斜,生命的气息如同退潮般从那具躯壳中飞速流逝。
“幻象”,没有立刻消失。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陈默的方向,嘴唇微微颤动,仿佛还想吐出那个名字:“陈……”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陈默的意识重新夺回了身体的完全控制权。他猛地抽出手,那股突兀介入的、属于鬼舞辻无惨的冰冷意志如同潮水般退去,缩回了灵魂与意识的深处。
只留下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和某种……空茫的震颤。
他站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刺出挥划的姿势,指尖滴落着温热的血。他看着眼前迅速失去生机、瘫软下去的女性躯体发生变化,变成了一个陌生的女人。
就在那具女尸彻底倒地之前…….
异变突生!
她的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的脉络在疯狂蠕动、膨胀!紧接着,她的躯干、四肢、甚至那断裂的脖颈处!
无数粗壮扭曲的藤蔓,如同压抑了千百年,从尸体的内部疯狂地喷涌而出!一朵朵硕大的花,于藤蔓上骤然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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