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是预感吗？

  就在他重心不稳的瞬间，谢知行慌乱地伸手去扶。

  右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精准切在假肢与残肢的连接缝上。

  一个顶尖外科医生对人体骨骼结构的深刻了解，在此刻化为本能。

  位置、角度、瞬间爆发的力道。

  全部在电光石火间。

  “呃啊——！”

  一声短促的惨叫划破下层甲板的寂静。

  接收腔瞬间错位，金属边缘硌进残肢，剧烈的疼痛让老郑浑身痉挛。

  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左腿，冷汗瞬间浸透了工装。

  “对不起！对不起！”

  谢知行立刻跪下来，脸上写满焦急和内疚，语气急切。

  “师傅您没事吧？我是医生，您别乱动，我看看！”

  他的手在检查时快速确认。

  接收腔错位严重，老郑已经无法站立。

  指尖在残肢几个关键点位轻轻一按，老郑的身体又是一阵抽搐。

  这是为了确保疼痛在几小时内不会缓解。

  搀扶时，他的手肘又不小心撞开了工具箱扣带。

  工具哗啦啦滑出来，滚进了排水格栅。

  一个推着清洁车、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生正好拐过来。

  目睹了老郑瘫倒在地、谢知行跪在一旁的整个扬景。

  “快！帮忙叫医护！快！”

  谢知行朝服务生喊道，声音急切。

  “这位师傅摔伤了！很严重！”

  服务生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清洁车，抓起腰间的对讲机开始呼叫。

  老郑躺在冰冷的地上，剧痛稍缓了一瞬。

  他挣扎着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知行，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但又一波更剧烈的的神经痛袭来，他只能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张着嘴喘气。

  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

  五分钟后，两名提着急救箱的船医和一名推着折叠担架的医护员匆匆赶到。

  颜念适时走过来，装作路过的热心乘客帮忙搭手。

  谢知行以肇事者和专业医生的双重身份，全程陪同说明情况。

  协助他们将老郑小心抬上担架。

  医务室。

  船医进行了初步检查，结论与谢知行判断一致。

  “需要绝对卧床，至少六小时疼痛缓解后才能尝试重新评估适配。

  现在任何移动都会造成二次损伤。”

  谢知行走上前，语气严肃而专业。

  “医生，我建议处置必须更谨慎。

  “他的假肢错位严重，残肢可能有血肿和神经压迫。

  必须绝对卧床制动24到48小时。”

  船医看了看老郑痛苦抽搐、冷汗淋漓的样子。

  又看了看谢知行沉稳专业的态度，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安全第一。

  就按这个方案处理。”

  “我来帮忙固定，我比较熟悉骨科固定技巧。”

  谢知行接过医护递来的医用高分子夹板和绷带。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将老郑的整条左腿。

  完全固定在病床上，并调节到心脏水平以上的抬高位置。

  绷带缠绕得紧密而牢固，确保任何一个关节都无法活动。

  最后，他对船医说：“疼痛等级太高，不利于观察和恢复。

  建议使用镇静剂配合强效镇痛药，比如哌替啶。

  让他充分休息，也有利于软组织水肿消退。”

  船医开了处方。护士配药后静脉推注。

  药物很快起效，老郑挣扎的力道逐渐消失，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只剩下因药物和持续隐痛而沉重不均的呼吸。

  谢知行站在床边。

  看着那张在药物作用下逐渐松弛的脸，眉宇间仍凝固着痛苦。

  颜念默默走到床边，俯身，声音很轻，却足够老郑一个人听到：

  “三年前这艘船首航，甲板装饰架坍塌。

  死了11个人，包括你的妻子和儿子。

  调查说是意外，但内部知道是质检舞弊。

  公司压下了，船却成了最安全旗舰。

  你要用这艘凶船，给所有遗忘的人陪葬。”

  老周的呼吸骤然停止，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里面闪过极度震惊和更深的痛苦。

  “可是整条船这九百多个人，很多和你素不相识。”

  颜念仔细的盯着他的表情，仿佛不想错过任何一帧。

  他恨这些虚伪的名流，他更狠这个虚伪欺骗的世界。

  那一抹不甘痛恨的神情，最终化作病床上传来的压抑呜咽。

  什么都不用再问，眼前的一幕说明了一切。

  谢知行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走廊里，他看向颜念，眼神似乎剖开了她所有的镇定。

  “为什么要问？”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

  “怕伤错人，所以要亲口确认，对不对？”

  他真的什么都知道。

  “那你呢？第一次用医术伤人。”

  她抬眼回望他。

  像两道藏在光里的暗痕，悄无声息地叠在了一处。

  手腕被他轻轻攥住，拉近了怀里。

  他在她头顶低低舒了一口气。

  颜念没说话，她已经开始在想，安全了么？

  他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似乎猜到了，缓缓开口。

  “老郑被控制住了。”

  说话间，她感到背上的节奏沉稳，奇异地梳理着她紧绷的神经。

  他的声音清晰。

  “24到48小时内完全无法行动。

  船明天下午抵达港口，届时他会因急需专业假肢修复，被名正言顺送下船。”

  他顿了顿，将她搂得更实了一些。

  “威胁，暂时解除了。”

  最后几个字，他吐得很轻，落在她耳中，却成了此刻最有效的镇静剂。

  颜念闭上眼，终于允许自己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缓缓呼出来。

  身体也随之放松，更深的埋进这个怀抱。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飘向船舷外。

  那里，海天相接处是一条柔软的弧线。

  但更深的海域是一片沉郁的墨蓝，波涛缓慢起伏，像巨兽沉睡的呼吸。

  就在她视线落定的刹那。

  一种尖锐的熟悉感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她猛地闭了闭眼，一阵轻微的眩晕袭来。

  “……怎么了？”

  谢知行几乎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扶在她后背的手微微收紧。

  颜念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阵不适。

  “没什么，”她声音有些发虚，靠在他怀里。

  “可能是早上醒得太早……有点头晕，困了。”

  谢知行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下头，仔细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那就回去休息。”

  话音落下，他已微微俯身，稍一用力，便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颜念低低唔了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装睡，却任由自己陷入他的臂弯。

  谢知行抱着她，步伐沉稳地朝着上层客舱走去。

  晨间的走廊寂静无人，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地落在厚地毯上，闷闷的，却让人安心。

  颜念的脸轻轻贴在他颈窝，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

  那阵莫名的头痛和心悸，混合在他沉稳的心跳和体温里，竟奇异地缓缓平息下去。

  回到舱室，谢知行将她小心地放在柔软的床铺中央。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床边坐下，伸手替她拨开额前微乱的发丝。

  “睡吧。”

  他声音压得很低，在静谧的房间里低沉醇厚。

  颜念的眼皮开始打架，却仍看着他，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衬衫的一角。

  谢知行目光软了下来。

  他顺势侧身，将她连人带被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将自己的手臂垫到她的颈下，让她能更舒适地枕着。

  另一只手依然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动作生疏却认真。

  “我在。”

  他低语，重复着简单的保证。

  他的指尖偶尔划过她的长发，带着温热的触感。

  掌心隔着薄被传来的稳定压力，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持续。

  仿佛带着某种催眠的魔力，将她意识里最后一丝不安也轻轻拍散。

  颜念的意识在这片安全感中，逐渐模糊、下沉。

  最后残存的感知，是他落在她发顶的一个吻。

  ……

  “谢知行，有没有可能，我的梦，不是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