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如果
作者:白哈莎
沈知意正整理着明日要用的药方,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笑道:“那不是正好?怎么,没租下来?”
“租是租下来了。”萧景渊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目光灼灼地盯着她,“只是你猜我在那儿遇见谁了?”
沈知意心中莫名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她放下手中的笔,眉头微蹙:“谁?”
“宋述。”萧景渊一字一顿,将那日在院子里的遭遇细细道来,“他说久住客栈不便,想在你附近寻个落脚点,也好……相互照应。”
“相互照应”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沈知意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她并非不知宋述的心思,只是从未想过,他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份心思付诸行动。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一时兴起想要学医的世家公子,却忽略了,能在这个年纪有这般心性的少年,绝非池中之物。
“他没和我说过……”沈知意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她回想起这几日宋述在医馆的表现,勤勉、好学,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从不逾矩。可正是这份“恰到好处”,此刻想来,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
萧景渊看着她沉思的模样,并未趁机追问,只是静静等待她的反应。
良久,沈知意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她看向萧景渊,语气认真了几分:“阿渊,我找个时间和他聊聊。”
萧景渊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阻止:“知意,有些话……”
“有些话,说开了才好。”沈知意打断了他,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她为难,或是怕宋述做出什么过激之事。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多了一份坚定,“他是个聪明人,有些界限,点到为止即可。我不能让他这样下去,这对他,对我,都不是好事。”
萧景渊看着她,知道她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他相信她,也相信她处理事情的能力。
“好。”他只回了一个字,却包含了无限的信任与支持。
沈知意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在它变质之前,亲手了结。
窗外,月色正好,却照不亮人心深处那些幽微的角落。明日,她会找个机会,和宋述好好谈谈。有些路,走错了,及时回头,才是正途。
翌日清晨,医馆还未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沈知意在药圃旁找到了宋述。他正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刚移栽的黄芪浇水,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像个不知世事的少年。
“宋述。”她轻声唤道。
宋述闻声抬头,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放下水壶站起身:“沈大夫,你怎么这么早来了?”
沈知意看着他,目光坦诚而直接:“我有话想问你。你真的决定好要学医了吗?”
宋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指尖,声音轻了几分:“我……我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有些迷离地看向远方,仿佛在回忆什么:“我只是觉得,呆在你身边,我很安心。那种感觉,就像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我很久都没有这么安心过了。”
沈知意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了然,却也更加心疼。她知道,他是在寻找依靠,是在填补内心的空缺。可她给不了他想要的依靠,也不能成为他停泊的港湾。
“宋述,”她上前一步,语气认真而温和,“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安心。我也不会一直在苏州待下去。你知道的,我有孩子,我很想他。苏州只是我疗伤的地方,但不会是我的家。”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家,有兄长,有孩子,也可能有萧景渊。但不会有你。你懂吗?”
宋述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知意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继续说道:“你是个好孩子,前途无量。不要让这里,不要让我,困住你。你还年轻,未来有无限可能。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与鼓励:“回去吧,回你的家去,去过你该过的生活。学医不是儿戏,需要一颗纯粹的心。你现在的心,太乱了。”
宋述低下头,沉默了许久。沈知意能感觉到,他在挣扎,在痛苦。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
宋述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背影在晨光的拉扯下显得有些单薄。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不甘。
“沈大夫,”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勇气,“如果……是我早点遇到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沈知意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假设,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少年,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不会。”她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她上前一步,语气变得郑重而严肃,像是一位长辈在教导晚辈,也像是在斩断某种不该有的念想。
“宋述,你听我说。如果我没有遇到过萧景渊,可能我就不会来苏州,也就更不会遇到你。命运的安排就是这样,没有如果,也没有重来。”
她看着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心中虽有不忍,却知道此刻必须狠下心肠。
“你也不必在我身上寻找什么所谓的‘安心’。那不是真正的安心,那只是暂时的逃避。”她放缓了语气,却依旧字字清晰,“你是个及冠了,不是小孩子。你应该去想一想,你自己到底喜欢干什么,想做什么。去做你自己喜欢的事,去承担你该承担的责任,那才是让你真正心安的根源。”
宋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知意抬手制止了。
“回去吧,宋述。”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丝恳切与决然,“回你该回的地方去。你的家不在苏州,你的父亲,也许比任何人都更需要你。不要让你的任性,成为他们的负担。”
说完这番话,沈知意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医馆后堂。她的背影挺拔而坚定,没有一丝留恋。
宋述站在原地,久久地注视着她离去的方向。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黯然。良久,他才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他想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底的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充满药香的小院,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风过处,药香依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从此以后,这院子里,少了一个执着的身影,多了一份释然的宁静。
沈知意在医馆坐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子回了住处。
屋内陈设简单,却处处透着雅致。她坐在窗前的紫檀木圆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前几日萧景渊送来的雨前龙井,清香扑鼻。她轻抿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的那丝烦乱。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宋述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如果,是我早点遇到你,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如果,我没有遇到过萧景渊……
她开始顺着这个假设往下想。如果没有遇到萧景渊,她或许不会经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也不会有后来的出走。她或许还在京城那个深宅大院里,做她那个无忧无虑的国公府千金,每日里琴棋书画,等着父兄为她择一门门当户对的亲事,然后相夫教子,度过平淡的一生。
那样的日子,安稳,却也无趣。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刻骨铭心。
她会嫁给谁呢?或许是那个温润如玉的探花郎,或许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世家子,又或许,是另一个她从未想过的人。
她想象不出那人的模样,只觉得心头一片茫然。那样的生活,对她而言,太过遥远,也太过陌生。她的人生,早已在遇见萧景渊的那一刻,被彻底改写。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知意,我来看你了!”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沈知意回过神,抬眼望去,只见柳含烟一身鹅黄罗裙,手执团扇,正笑盈盈地站在门口。她今日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一丝俏皮,宛如春日里最娇艳的花朵。
“含烟?”沈知意有些意外,随即站起身,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怎么来了?”
柳含烟摇着团扇,袅袅婷婷地走进屋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我怎么不能来?听说你最近病了一扬,我这做好友的,自然要来看看。”
她走到桌旁,毫不客气地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放下茶杯,看着沈知意,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不过我看你气色不错,不像是有病的样子,倒像是……有什么心事?”
沈知意无奈地笑了笑,重新坐下,给自己也续了杯茶。
“还是瞒不过你。”她轻叹一声,将这几日宋述的事,从头到尾,细细说了一遍。包括他的执着,他的靠近,以及今日的那番谈话。
柳含烟听完,先是一愣,随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我家知意,还是如此招人喜欢。”她摇着团扇,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看来,你这‘沈大夫’的名号,比你那‘国公府千金’的头衔,还要响亮几分。”
沈知意被她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嗔道:“含烟,你又取笑我。”
柳含烟收起玩笑的神色,正色道:“不过说真的,知意。如果当时没有萧景渊,你真的会嫁给别人吗?”
她托着下巴,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以你的性子,那些世家公子,能入得了你的眼吗?”
沈知意闻言,沉默了。她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水,思绪再次飘远。
沈知意听着柳含烟的话,思绪被拉了回来。她看着好友那张明媚的笑脸,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无奈又释然的弧度。
“要不说咱俩是好友呢,”她重新给自己斟上一杯茶,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我刚刚也在想这个问题。”
她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仿佛要透过那层薄雾,看清自己曾经走过的路。
“只是想那么多也没用了,”她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过去的事,就像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
柳含烟看着她,脸上的调侃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认真。
沈知意抬起头,迎上好友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又被坚定所取代。她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一字一句地说道:
“只是如果重来一次,我希望我和萧景渊……是因为相爱而成亲的。”
不是因为孩子,不是因为政治的博弈,也不是因为那些错综复杂的阴谋与算计。她只希望,那份开始,是纯粹的,是美好的,是两颗心真正靠近的。
柳含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她知道,这句话里,藏着沈知意多少的遗憾与期盼。
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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