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十二年

  “那年主子方满八岁，恰逢生辰。

  原是好日子，偏偏前几日与郡主拌了嘴。二人性子都犟，一个不肯松口说软话，一个不肯低头认半分错，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生辰那日清晨，主子便坐在窗边等。桌上的蜜饯摆了又换，新沏的茶凉了三回，始终没等来郡主的身影。

  到了午后，索性关了房门，说要独自待着，连近身伺候的小厮都不许进门。

  谁都知道，主子是心里堵得慌，他嘴上不说，心里却把郡主的到来，当成了生辰里最要紧的盼头。

  这般闷到暮色四合，廊下的灯刚点上，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竟传来了郡主失踪的消息！

  主子连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就往城外奔。等他跌跌撞撞赶到那处荒坡时，却看见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坡上满是他最爱的金盏菊，中间摆着郡主绣的平安符，石桌上还放着半块桂花糕，全是他提过的喜欢的东西。

  可那个该笑着递上平安符的人，却连影子都寻不见。

  后来下人才敢吐露，其实那日，郡主遣人送过三回信。

  头两回说要给他个‘大惊喜’，最后一封语气焦急，说‘若我没来，你别生气，去城外坡上等我’。

  可主子正因昨日的事动火，摔了茶盏，下人们怕触他霉头，竟没一个敢把信递到跟前，全悄悄扣在了管事房里。

  起初主子不肯信郡主是真的失踪，只当她还在赌气，故意躲起来让他着急。

  他发了疯似的找，白日里带着人搜遍全城的街巷、茶馆、书院，夜里提着灯笼去城外的树林、河畔，连废弃的破庙都没放过。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找，竟整整找了十二年……”

  天色已彻底暗了下去，凉风卷着枯梧叶，在空中打旋，沙沙声裹着空寂。

  何留神情寂寥，狠狠抹了下眼眶：

  “郡主是王爷唯一的女儿，金枝玉叶般的身份，尊贵无比。

  而主子，在家中本就如尘埃般不受重视，那时人人都暗忖，郡主出事，王爷定会怒不可遏，寻主子偿命。

  连主子自己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没承想，王爷与王妃见了他，非但半分责怪没有，反倒红了眼眶，温声细语地安慰他，叫他莫要自责。

  这般宽容，倒比苛责更让主子心头坠着愧疚。不过三个月，他便积郁成疾，一场大病来得凶猛。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失去了一段记忆，郡主的名字、郡主的模样，全都记不清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忘了前尘许多事，唯独没忘要找郡主。哪怕记不清她是谁，也总想着要把人寻回来，仿佛这是刻在骨血里的执念……”

  白绮云呼吸不知不觉变轻，浑身渐渐冰凉。

  她看向了躺在树下的居泽。

  男人似是陷入了梦魇，紧蹙着眉，眼尾晶莹泪光在暗沉天色中泛着细碎的冷光。

  所以，今天是他的生辰么？

  十二个春秋恍然过去，当年的金盏菊枯了又开，描金漆盒的漆皮掉了大半……

  在本该庆祝的日子失去了重要的人，从此，生辰反而成了岁岁萦心的魔咒。

  正在白绮云出神之际，何留忽然道：

  “今日之事，你便忘在今日吧。”

  他方才胸中实在憋闷难纾，话一出口便觉不妥，暗自有几分后悔。

  好在主子很快便要启程回京，往后若不出岔子，青溪县这方寸之地，约莫是再不会有半分牵扯了。

  白绮云用力点头：“你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

  何留小心翼翼接过：“白小姐，已至宵禁，我派人送你回去。”

  白绮云道谢后，便心神不宁地上了马车。

  她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与鬼面男人见面的每一个细节……

  他，似乎也是在寻找什么人。

  再联系何留的话，白绮云忍不住猜测，那鬼面男人和居泽寻找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思绪越来越混乱，白绮云揉了揉脑袋，突然发现手里竟然还攥着那枚鸽血玉。

  天啊！

  她吓了一大跳，当即就飞快掀开了车帘，往外探出头去。

  可外面早已没有了何留的身影。

  白绮云欲哭无泪。

  没办法，只能明天找个借口，再亲自还给居泽了……

  她举起玉佩，迎着马车内微弱的烛光，轻轻转动。

  玉中血色竟也跟着在流动，深红里浮着细碎的光，转腕时红淡作胭脂，正角又聚成浓艳，活像封了活鸽血在玉中。

  上次没来得及细看，如今凑近观察后，白绮云突然确定了，她曾经见过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回想了许久，白绮云终于想起来了！

  在沉袅回白家的第一天，她腰间不就挂着一块鸽血玉么？

  那时白绮云第一次见如此漂亮的玉，还忍不住打量了好久。

  沉袅似乎还说过说，那块玉是她从小就戴着的贴身玉佩……

  就在这时，马车停下了。

  白绮云下车道谢后，小小心翼翼趴在门口观察了一番，见家中果然没有亮灯，才终于松了口气。

  刚进门，还未来得及点灯，便觉手背有些痒痒的。

  一道幽怨的声音响起：

  “你还知道回来啊！你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吗？！”

  油灯燃起，昏黄的暗光照亮了手背上的蜘蛛。

  “小蜘蛛……哦不，八脚公子，抱歉，路上有点事情耽搁了。”

  蜘蛛对“八脚公子”这个称呼非常受用，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冷哼一声道：

  “算了，本公子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计较！”

  “你之前让我去盯着那对男女，简直太辣眼睛了，你得赔付我疗伤费！”

  白绮云顿时来了兴趣，“发生什么了？”

  蜘蛛道：“我跟了他们整整一个晚上，那个男人和女人一起进了房间，先是抱在一起啃个不停，再然后摔到了床上，床板一直晃动……”

  白绮云听着，冷冷挑眉。

  呵，顾司君跟沉袅果然在私通。

  她得早日收集证据，趁居大人还在青溪县，借他的威望让官吏大人助她休夫！

  蜘蛛继续道：“结果没过多久，那女人就开始骂那个男人了。”

  它边说边学着沉袅说话的语气，模仿得活灵活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