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莽撞的牛三
作者:唐点
孙法正这一路行来,始终紧随李绩的马队前行。他们所走的路线,与直接从长安奔赴崞县的官道根本不相重合。
直到并州分道之后,才转向崞县方向。剩下不过两日路程,一直是在一处官驿歇息了一晚上。第二日清晨再出发,晌午才刚过,便到了那“喝洗脚水”的地方。
孙法正压根不打算向王扶林全盘托出。就这一上午的观察,尤其是王扶林身边的刀疤脸,孙法正心里早就警觉。
即便他们不算是一伙的,这王扶林也绝非善类。他嘴里不说,心中却已冷笑了几声。
而王扶林这边,也同样没放松打量。他见过不少新到任的县尉、县令,那些人一下马,不是满脸堆笑急着攀交情,便是神色倨傲搬出背后靠山。有人一身铜臭,明显是来捞油水的;也有人书生气十足,开口就是“为民请命”,结果没三天就死了。
更有些傻子,一来就炫耀自己认识某尚书、某将军,殊不知这崞县天高皇帝远,最不吃这一套。
可眼前这孙法正,却与他们全然不同。他衣着平常,态度谦卑,甚至显得有点怯懦,问什么答什么,多余的一句不说。你要说他背后有人?他却明明只是个贱籍出身的仵作;若说他毫无根底?偏又一纸文书直接拔为县尉。王扶林越想越觉得蹊跷,这人稳得像一口古井,瞧不出深浅,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就在俩人陷入尴尬的沉默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稳健的脚步声。刀疤脸推门而入,躬身禀报:“主家,饭菜已经备好了”
王扶林顿时神色一松,连忙笑着招呼道:“好好好,孙县尉,乡野之地,粗茶淡饭自是比不得长安精致,还请您多多包涵。”
孙法正微微颔首,客套地回了一句:“县丞,这是哪里的话,您太客气了。”话音未落,他已随着王扶林步出房门。
才跨出门槛,迎面便见一男一女正沿着廊道走来。孙法正目光一凝,身旁的牛三也不自觉屏住了呼吸——那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那三娘和壮汉。
三娘低眉顺眼地走在前面,壮汉紧随其后,二人见到官员当即跪拜在地。壮汉声音洪亮地说道:“草民见过县丞、县尉大人,多谢二位大人的救命之恩。”
“县尉?”孙法正心头一紧,右手悄然按向腰侧。牛三额角渗出细汗,手指已经摸到了后腰别的刀柄。
王扶林却像是浑然不觉,反而笑着转头:“孙县尉,他们这是在称呼您呢?”
孙法正猛地回神,强自镇定道:“啊……我?怕是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这二位。”
“没见过么?”王扶林语气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探究,“他们先前在县城十里外经营茶摊,昨日日遭人绑架,孙县尉竟不知情?”
孙法正故作恍然,抬手轻拍额角:“茶摊……哦!想起来了!我说怎么瞧着这娘子有些面熟。至于这位壮士——”他顿了顿,转向刀疤脸笑道,“莫非他们说的县尉,指的是这位兄弟?”
刀疤脸连忙摆手赔笑:“孙县尉说笑了,小人哪配得上这等称呼?”
“怎么配不上?”孙法正目光微冷,“上午审案时,我可是亲眼见识过你的威风。”
王扶林见状赶忙打圆场:“孙县尉既然没有印象,想必是误会了。这边请,膳厅已经备好了。”说着便引孙法正往前走去。
刀疤脸留在原地,目送几人走远后,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猛地抬脚踹向壮汉肩头:“老实交代——那俩人,你们当真不认识?”
三娘与壮汉齐声否认,刀疤脸却俯身捏起三娘的下巴,逼她抬头:“你确定没见过孙县尉?”
三娘睫毛轻颤,仍坚持摇头:“确实未曾见过。”
刀疤脸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半晌才冷哼一声:“最好如此。若是叫我发现你们撒谎……”他故意拖长语调,随即松开手,“下去吧。三娘,今夜来我房里一趟。”
二人叩首应声,直到刀疤脸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才缓缓抬起头来。
这顿饭吃得颇为热闹,王扶林与孙法正二人推杯换盏,表面上一团和气,言语间却各藏机锋。你一句我一句,彼此试探,却又都把话说的滴水不漏,谁也不肯先露底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孙法正终于显出几分醉态,被牛三搀扶着踉跄出了王家大门。
“王……额……王县丞,不……不行了……喝、喝不动了……”孙法正瘫在牛三肩上,含混地朝王扶林挥手,“回……回去吧您……”
王扶林站在门廊下,他捋着胡须,语气依旧温和:“孙县尉喝好了便好,回去好好歇息。”
“好……喝好,到这儿……”孙法正似是醉得厉害,抬手胡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
牛三连忙接口道:“县丞,我先扶县尉回去了。”说罢便搀着孙法正转身离去。
王扶林望着两人蹒跚远去的背影,缓缓摇头,随即侧身对刀疤脸低声吩咐:“安排两个人,跟上去仔细盯着,别漏过什么动静。”
牛三搀着孙法正拐过一条街巷,正要朝城外方向走去,孙法正却突然压低声音道:“不出城,随便找家客栈落脚。”
牛三一愣,刚要扭头看他,就觉孙法正重重捏了他的手臂一下:“别停,继续走,装像点。我怀疑后面有人盯着。”
牛三顿时会意,仍旧一副吃力搀扶的模样,一路踉跄着走进一家客栈。要了间上房,一进门,小二刚合上门离开,孙法正立刻站直了身子,哪还有半分醉意。他快步走到窗边,将窗帷掀开一道细缝,向外仔细窥探。
“县尉,您这酒量可真行啊,三坛下肚居然还能站得稳!”牛三忍不住低声惊叹。
“呵,这点酒不算什么。”孙法正目光仍盯着窗外,语气却沉了下来,“看来我所料不差,咱们果然被人盯上了。”
“让我瞧瞧。”牛三说着就要上前。
孙法正却一把将他拉回桌边,按着他坐下,自己则斟了杯水递过去,语气郑重:“牛兄,我知你是军旅出身,性情耿直。可如今情势不同,你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若再由着性子来,只怕我俩真要落个惨死街头的下场。”
“莫非你觉得他们今日所作所为是对的不成?”牛三语气中压抑着怒火。
“当然不对!我也愤慨不已!但是我得忍,忍到他们露出马脚”
孙法正压低声音,目光灼灼,“牛兄,你我很清楚如今的处境。若真斗不过,大不了你一走了之回并州,我也有退路。可这里的百姓怎么办?这座城怎么办?”
他见牛三沉默不语,又继续道:“你们十人的事,李大都督都同我说了。当年张须陀攻打瓦岗,你们随大都督死守,蔡大哥更是一马当先,四战张须陀,最终将其挑落马下。一路腥风血雨,当初的老兄弟就剩下你们十人。我敬重诸位是好汉,可你难道愿意眼睁睁看着你们拼死打下的江山,被这些玩意儿肆意祸害吗?”
孙法正越说越激动,却仍不忘控制音量:“今日原本打算不露身份,先去核查今天那俩案子的,结果现在你我受制于人,但是牛兄你...你...”
牛三听完这番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当年征战疆场的画面。他虎目含泪,用布满伤疤的手抹了把脸,打断孙法正沉声道:“县尉,你别说了,我错了,从今往后,我牛三认你了!但凭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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