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无他,要个人质
作者:探花大人
月华西斜,兰舟在江中轻荡,这一夜就将过去,一双人却没有睡着。
小舟就这么大,不得不挨着他。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心宽大,十指修长,张开就能覆住我的窄腰。
这样的窄腰,小腹,是生不出孩子来的。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不会有,脑中还是忍不住想到了一个小婴孩。
那是一个软糯糯的小婴孩,白里透着红,极美的模样,笑起来眉眼弯弯。
可这样的画面不过在脑中一闪,片刻工夫就闪过去了,因而我描绘不出具体的模样来,那么小,也看不出眉眼到底像谁。
只知道是一个实在惹人爱怜的小婴孩,这样的小婴孩是不该生在我的肚子里的。
我这个人,实在不幸。
一个不被喜欢的母亲,孩子又怎会得到父亲的厚待。
稷氏生出来的孩子,在萧氏面前又该如何自处呢?
他必将十分艰难。
我自己艰难,宜鳩艰难,便知道我的孩子也会十分艰难。
何况,我还这么小呢。
我的身躯还不够强大,我的肩头也只能去担大周的分量,再分不出来给旁人了。
那人还道,“云梦泽就有个专门给妇人看病的,打听过了,看得很准,天亮了带你去看一看........”
我才不是妇人,我也没有病。
我慌忙打断他,“是我年纪太小了,我还没有..........我还没有来癸水.........”
没有癸水,就不会有孩子。
癸水这东西,我很少来。
先前极少才有,断断续续,不过零星一点儿,六月多了一些,再后来就不怎么有了。
不知道是吞了药的因由,还是楚地阴湿,忧思太多的缘故。
那人不知信与不信,只是那游移的手兀然顿了下来,夹杂着一声几不可察的叹,“竟还不曾,来癸水么?”
他都二十有五了,自然知道癸水是什么了。
不管怎样,是万万也不能生。
因而,我疯狂吃蟹。
蟹丑,壳青,眼小,腿多,张牙舞爪,横行霸道,一双钳子夹人极疼,我从前极不喜欢吃蟹。
可在云梦泽,我一日要吃两次,一次能吃四只。
云梦泽的蟹比起郢都更多更大,也远比郢都更肥更美。
这近乎九月下旬的时节,剥开壳,蟹黄已经淌起了明黄的油来。
不要命地吃,吃得脸都绿了。
吃蟹的时候,萧铎总会打量我,一打量就是小半晌,他会问我,“吃不够么?”
我在百忙之中回他,沾了一嘴的蟹黄,“实在好吃。”
他大抵还是不够信,因而一双犀利的眼锋审视着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吃蟹了?”
答案早就想好了,我笑,“以前不喜欢公子,因此就不喜欢吃蟹。”
说完这半句,再没有说下去,但一旁的人神情一动,眸底的疑虑就消了大半。
萧铎是那么聪明的人,他一下子就能参透我话中的深意。
从前是因了不喜欢公子,因而不喜欢吃蟹。如今喜欢吃蟹了,那么,就是因了已经开始喜欢公子了,是这个缘故吧?
那人闻言松缓了神色,目光就像泼在云梦泽上的那万丈粉霞,温温润润的,闪着水蒙蒙的泽光。
虽不再阻拦我,到底道了一句,“不知节制。”
是啊,不知节制,是因了另有打算。
在云梦泽的日子我一天天地数着,总有近一月的时间了,这一月他不提一个“走”字。
不久,也不知在哪一日了,忽而在大泽旁,就响起了咣咣锵锵的声响,不知是在干什么。
咣咣锵锵,砰砰哐哐。
似在破土动工。
纵目远眺,见岛上突然多了许多木料,也突然多了许多匠人。
我问萧铎,“他们在干什么?”
那人笑,“叩石垦壤,筑基砌磉。”
难怪他停留大泽,迟迟不归,月初才说要建一座城,难道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吗?
只是楚成王要知道他在此处建城,又会怎么想呢?
楚成王岂会不猜忌。
我问他,“是云梦城吗?”
那人却道,“是一座楼台。”
心头一跳,我隐隐有些欢喜。
我喜欢这大泽,喜欢这青山,若果真在江边建了一座楼台,就能日夜把这清风明月尽收眼底了。
我轻声问他,“什么样的楼台?”
那人却道,“你会知道。”
他要建什么样的楼台,我岂会知道。
我怔怔地仰头瞧那人,那人却只是微微笑着,并没有朝我看来。
那人双肩宽阔,腰身却细,他的袍摆在江风中荡出十分好看的模样。
那人就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我的目光就黏在他身上,脑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想。
仰头望去,头顶青天白日,至九月底,楚国已经不怎么下雨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从前,除了“生个孩子”,也完全不去想以后,似乎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谁,就流连于这山水之间,从来也不问归期。
他不提,我总得问一问,“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呢?”
他便反问我,“郢都那鬼地方,回去干什么?”
他居然把自己的故土称为鬼地方。
我如实回了,“我担心弟弟........”
那人有些冷淡淡的,“既在此处,就勿再提外人。”
我是真的有些急了,出来的时候也不知要离开这么久,假若知道,就必不会跟来,“可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
那人不以为意,他总是有自己的一番大道理,“生了孩子,你就多一个亲人。”
虽然我不喜欢萧铎说话,但他这句话倒是有一些道理。
有了孩子就有了指望,有了盼头,有了牵挂,软软糯糯的小孩儿谁又不喜欢呢?
可这于我来说,又岂是什么好事。
我终究要带着宜鳩逃离,逃离别馆,离开郢都,哪怕辗转千里,耗费多年,也要匡扶大周,这是稷氏子孙永不可懈怠的责任与使命,这责任使命如此重大艰巨,非竭尽心力舍身成仁而不能为,因而怎能有不该有的牵挂呢?
万万也不该有这样的念头和想法。
万万也不该啊。
我心里有许多不明白,不明白,便总要问个明白,糊里糊涂的又算怎么回事呢。
我便问他,“我身上流着我父亲的血,我父亲杀了你父亲,你怎么会想要我的孩子呢?”
我身上流着我父亲的血,他身上也一样流着他父亲的血,这样的血天生就注定不能融合一处。
那人眼角眉梢,似笑非笑。
他说,“无他,要个人质。”
我心头一空,定定地失了神。
我。
我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先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突然迎刃而解了。
他不过是要一个人质。
一个比远比一宜鳩还好用的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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