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传33

  李长生斜倚在院中的竹编躺椅上，午后暖阳透过疏枝洒在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身旁的梨花木几上，时令鲜果错落摆放，蜜饯点心精致诱人，风拂过携来草木清香，这般闲适自在，远胜雪月城的清冷孤绝。

  萧沅立在廊下，目光先落在椅上悠然阖目的父亲身上，又掠过庭院中持帚清扫的苏暮雨。

  他青衫沾了些微尘，动作轻缓，眉宇间敛着温润，却难掩一丝拘谨。她轻轻蹙起眉尖，一声轻叹逸出唇齿，消散在风里。

  “怎么？心疼你的心上人受委屈了？”

  李长生眼未睁开，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他下意识探手去寻惯常不离身的酒壶，指尖却撞上冰凉的果盘，触到一颗饱满的红苹果。

  迎着萧沅投来的目光，他慢悠悠拿起苹果，齿尖咬下一口，清甜汁水漫开，却压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落。

  “父亲打算在此住到何时，才回雪月城？”

  萧沅走到几旁，指尖轻叩桌面。

  算来李长生已在此耽搁多日，这些时日里，她与苏暮雨一举一动皆在他目光之下，连寻常说话都要斟酌再三，半点自在都无。

  “我陪着自家女儿，倒成了多余的？”

  李长生咬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语气里掺了几分佯怒，眼底却藏着几分酸涩——果然是有了归宿的人，连与他这个老父亲相处，都嫌碍眼了。

  “女儿近日便要回天启城，父亲可要一同前往？”

  萧沅托着腮，眸光微沉。

  她与苏暮雨成婚已有两月，迟迟未曾归京，再拖延下去，怕是明德帝当真要遣五大监亲自来请，届时反倒麻烦。

  “天启……不去。”

  李长生喉间滚出三个字，咬苹果的动作骤然停住，指尖微微收紧，果皮被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天启城，那座繁华帝都，他已阔别太久太久。

  自十年前抽身离去，除却当年镇西侯被押入天启时，他曾冒险回去一趟，将李寒衣带回雪月城，便再未踏足那片土地半步。

  那里藏着他半生的光阴，盛着最炽热的爱恋，也埋着最刺骨的伤痛。

  那些汹涌的回忆，是他多年来不敢触碰的痂，只敢躲在雪月城的清冷里，守着心爱之人的一方墓碑，在孤寂长夜中，反复回味那些转瞬即逝的甜蜜过往，独自熬过岁岁年年的荒芜。

  “你要回天启？”

  苏暮雨指尖骤然收紧，果盘边缘硌得掌心生疼。推门而入时，见萧沅正俯身收拾行囊，素手起落间，锦缎行囊已渐渐鼓胀。

  他喉间发涩，原以为李长生远去后，这方小院便能隔绝尘嚣，容他们共度一段只属于彼此的安稳岁月，此刻却只剩满心空落。

  “我若再不回去，天启城怕是要乱了。”

  萧沅垂眸理着衣襟，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李心月的书信早已寄至，字里行间皆是警示——再迟些，何止五大监发难，便是她与姬若风，也会奉旨前来拿她归城。

  届时高手如云，她纵有本事，也难全身而退。

  “那我若想你了，该往何处寻你？”

  苏暮雨喉结沉沉滚动，目光死死黏在她身上，灼热得不愿移开分毫，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萧沅沉吟片刻，抬手解下腰间玉佩。

  玉质温润通透，雕着繁复纹路，正是长平公主的随身信物，在天启城中，见玉如见公主，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持此玉佩去水榭山庄，无论何时，无人敢拦你。”

  “好。”

  苏暮雨双手接过玉佩，指尖微微颤抖，当即贴在胸口紧紧攥着，似要将这份牵挂与承诺，一同藏进温热的心房。

  萧沅望着他眼底的不舍，轻声道。

  “暗河事务繁杂，你们大家长，想必还在等你。”

  话语间，既有叮嘱，亦有暗藏的牵挂，似怕他因自己耽搁了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