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明白几分,春雨犹寒愁互保
作者:俞晓春
糊涂一点,秋茶正热笑同斟
俚语有云:
出头椽子总先烂,闷火柴堆须快浇。
豌豆掐尖犹茂盛,柳枝分段不枯焦。
埋于低处为街石,立到高时变靶标。
欲向桃花源里去,白云渡上问渔樵。
八人被驱赶着,关进了大号房。
“这叫嗲个事啊?”
“就是嘛!认识一个细作就有罪了?”
“这个高六,在他那地盘上包买包卖,这,这,咱们就是跟他做了点小生意啊,谁晓得他是张贩盐的细作呢?再说,这张贩盐才来了几年啊?咱们跟他做生意,那可是有些年头了,谁能晓得这些事呢?”
“唉!不晓得触了嗲个霉头,居然碰上这种晦气事!”
“就是嘛,咱们与他也不是同乡人,怎么会成他高六的同党了?”
“歇一歇吧,在这里说,能有嗲用?”徐东家倒看得开。
“初三,你大表兄可是元帅府参军啊,这事,你得说啊。”
“他还能说嗲咾?他自个都进来了,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让他能说点嗲咾?”
“那个陶大人前两天还去咱们青城乡点新年头一把火呢,这种事,他应该清楚啊。再说,咱们平日就在乡间行走,怎么当得了细作?也打听不到嗲个消息啊!”
“诸位,诸位,你们是青城乡的窑主吧?”
“是啊。”
“唉,你们不管怎么说,还和那个高六有生意往来呢,我就是听说过这个人,从来都不认识,也被关进来了,你们说,哪里说理去?”
“又有人关进来了!”
“嘘!少说两句吧。”
姚炳乾忽然想起了什么,凑到戚金荣耳边,低声说:“你说,会不会是咱们要减税的缘故?”
戚金荣顿时瞪大了眼睛:“对啊!说不定,就是这个缘故!嗳,里正。”说着,他贴着戚田丰耳边吐了个字:“税!”
戚田丰眼睛看着两人,微微地点了点头。
“老蒋,怎么你也进来啦?”
“谁晓得是怎么回事?真是莫名其妙!”蒋里正忿忿地说。
“不晓得嘛!”戚田丰习惯性地摊开双手。
“唉!”
戚田丰招手让蒋里正凑近些,两人隔着木栅嘀咕着,不时地点头。
过了不知多少时间,号房里三个乡的人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兴致,也顾不上肮脏的地面,都坐了下来。
“哪三个是里正,先出来!”
三个里正答应着,跟了差役出去了,众人互相看了看,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嗳,初三,你说,他们三个出去了,会放了咱们吗?”潘承宗搭讪。
姚炳乾眼皮微微地抬了一下:“天晓得。”说完,闭上眼,把头扭向一边。
潘承宗见姚炳乾这姿态,自是明白,也不再多问,回头与何东家和周东家交谈。戚金荣碰了一下姚炳乾,示意了一下。姚炳乾摇了摇头,吐了个字:“难。”
过了好一会儿,差役晃动着钥匙又走了进来:“安尚乡的,出来!”
“喔,来了,来了。”安尚乡的两人惊喜地爬起来,跟着差役走了。
又隔了会儿,安定乡的也被叫了出去。
“接下来,也该轮到咱们了!”何东家伸了伸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晓得叫去做嗲了。”徐东家忧心忡忡。
“不管了,咱们先得出去啊,不管嗲咾,咱也得接着啊。”
“那倒也是。”潘承宗满面的愁容。
“青城乡的,出来!”
“来了,来了,总算是轮到咱们了。”
虽然众人看到了希望,却都提心吊胆着。
差役带着往前走,两边的牢房关着几个蓬头垢面的犯人,出了牢房,又穿过摆着各式刑具的审讯间,走进一个院子,刚才的那几个,正站在院子里淋着雨。
“青城乡的带到!”
“叫他们进来!”
“请进吧,各位!”差役全然是调侃的口吻。
“贺大人,陶大人,这便是我青城乡的七位。”站在一旁的戚田丰声音有些发颤。
“小人们拜见大人!”七人都跪下。
“哎呀呀,大伙都起来吧,赶紧起来吧,刚才,那是在公堂之上,自不能坏了礼数,现在,咱们在后堂了,随意些,随意些,赶紧起来吧。”陶正德和颜悦色地说着。
“谢大人。”
“噢,我呢,大伙都认识,这位大人呢,是咱们常州府主管刑狱的贺判官贺大人。”
“贺大人!”七个拱手施礼。
“哼”贺判官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来。
“各位乡绅,这高富贵是细作,那是确定无疑的,你们中间,有谁与他一起,做了些不恰当的事,早些自己站出来,好汉做事好汉当嘛,别连累了其他人。对吧?”陶正德说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刀。
没有人敢出声,也不敢互相打量,唯恐稍有些动作,让人觉得自个心虚了。
“怎么?到我这里都成子哑巴了?呵呵,没必要嘛!说说,说说也无妨嘛。”陶正德还是笑呵呵的,却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啪!”惊堂木一声响,吓得众人不由地一抖擞。
“怎么?都不想说?还是都有份啊!”贺判官的话透着彻骨的寒意。
“禀大人,这高富贵,在那地盘上包买包卖,自与我青城乡各窑主多有往来,小人们确实不晓得他会是细作,所以,小人们实在不晓得从何说起。”戚田丰怯怯地说道,一边向居立秋使了个眼色。
“是啊,戚里正所说,确实如此,两位大人,小人本就是做贩运的生意,到那横山桥地盘上,自然少不得与高老板,噢高六,往来,至于那高六还与谁往来密切,甚至串通勾结,小的实在是不晓得,但本人确实未与高六同谋,充当张贩盐的走狗细作。望大人明察!”居立秋颤颤巍巍地说。
“噢?真是这样?”贺判官毫无相信两人所言的味道,“你们几位呢?”
“对,对,你们下面几位也说说。”陶正德见两人开了场,催促着。
“禀两位大人,小的姚初三,去年与高六打了两三次交道,是那谢家修造房子买砖瓦的事,其余的,除此以外,再无瓜葛,望大人明察!”姚炳乾拱手说道。
姚炳乾说完,陶正德凑到贺判官耳边嘀咕了两句,贺判官点了点头。
“别的人呢?也都说说,说说。”陶正德还是很和气。剩下几人看着躲不过,也都一一作了陈述。
“贺大人,这青城乡的,都是烧窑的窑主,你看……?”陶正德敲边鼓。
“没有说清楚!都外面站着去,好好想想!互相查查!”贺判官大手一挥。
八人互相看了看,却没有动弹。
“怎么?还要八抬大轿抬你们出去?”
“都外面站会儿吧,想想,想想。”陶正德劝着,一边挥了挥手。
八人无奈,磨蹭着站到了正下着雨的院子里,另两个乡的幸灾乐祸地看了看,窃窃地露出一丝笑。
青城乡一众人衣服没多久也淋湿了。此时,差役喊着都进去,堂上只有陶正德一人,贺判官已经不在。
“各位,现初步调查下来呢,各位都说未曾与高六高富贵串通勾结,充当细作,是不是有人说了谎,日后贺判官还得再细查。各位呢,也得有个准备。在此处的各位呢,都是我晋陵县东面几乡的头面人物,本官自然也要帮你们说话。本官在贺判官面前也是再三恳求,贺判官这才发下话来,各位可以先回去。”
陶正德话音刚落,众人都高兴地叫起好了。
“呵呵,大家呢,静一静,静一静,听我将话说完。”
众人一听,马上安静了下来。
“各位,各位。这回去呢,是可以回去,不过呢,得请个保人,交一点保金,当然喽,这一时半会儿的,回去寻保人来,也有不少的路程,也耽误时辰。”
“是啊,是啊。陶大人,在下寻思,能否我们在场的互保?”蒋里正问。
“好啊,这个主意好,眼目前,我们又回不去,到哪里再去寻保人啊?陶大人,还是我们互保吧?”安尚乡张里正眼巴巴地看着陶正德。
“这个,这个。行吗?”陶正德环顾了一下,又看了看旁边的差役。那差役心领神会,转身往后面去了。
“陶大人,我们互保一下了,你看,我们还不都是本乡本土的?有家有口的,谁还能跑了?陶大人,这应该行吧?”
“就是。请陶大人给小的们做主了!”
差役回来,到陶正德耳边嘀咕了一下。
“也好!那,你们就互保一下吧,不过,这保金,都不能少了,各位,本官也得交差,对吧,想来,各位也不会让本官为难。”
“陶大人,这保金,在下来之前也没准备,身边就是几文,这个,如何是好?”
“各位,这保金呢,也不多,每人五贯,现时交不出,可立个字据,到时,本官差人去取就是了。”
“五贯啊!”
“五贯!真是吓死人了!”
“这不就是抢钱嘛!”潘承宗很低的声音,只有两旁的姚炳乾与何东家听得清。
“各位,这五贯的保金呢,本非县上府上要你们的,待日后查清,你与高六高富贵确无瓜葛,自然退还与你。本官这里,也就是暂且保存一下。”
姚炳乾朝着戚金荣动了动嘴角,戚金荣苦笑着微微地摇了摇头。
“那,就这样,好吧?多取几副笔墨来!”
“来了,来了!”差役们马上端了出来,显是早已准备下了。
“好,会写字的写一下吧,不会写字的,就按个手印。会写字的,帮着写一下。”
一时间,屋里乱哄哄地写着互保书和欠据。
从县衙出来,雨越发地细密,众人一整天水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隔着一条街的小酒馆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合不拢嘴的掌柜肩上搭了条抹布热情地招呼着,忙了好一阵子,这才将众人都安排了坐下,上酒上菜。
众人一边议论一边吃喝着,角落里一位原本静静地就着一碟盐水黄豆吃酒的算命先生忽地高声唱了起来:
“开得两张铁口,刮来万贯铜钱。小民心内似黄连。将尔先人操遍。
只道前头劈半,那知后面翻番。分明虎豹与狼獾。却作观音打扮。”
店堂里忽地静了下来,一人喊道:“算命先生,没听清楚,重来一遍!”
“对,对,重唱,重唱!”
“对,对,算命先生,再唱一遍,我出十文!”
“我出十文!”
“我也出五文!狗日的,得出出这口怨气!”
“对,对,日他娘的,我也出五文,算命先生,再来,教我们也学着唱唱。”何东家也大声说道。
算命先生眼珠滴溜溜地看着大家。其中自有明白人,马上走上前在他面前放下十文,另有三五人也上前搁了些。算命先生马上笑着连声道谢,清了清嗓子,又高声唱了起来。唱了一遍,又有人上前施了些,算命先生就接着唱。不多久,小酒店里众人都摇头晃脑地跟着唱了起来。掌柜的起初还乐呵呵地跟着摇头晃脑地听,后来见声音愈发大了,不免有些慌张了起来,忙不迭地穿梭着打招呼,请众人小声些。掌柜的再三请求着,额头上冒出了黄豆般的汗珠来。众人见他这般模样,这才见可怜,停了下来,吆喝着都站起来吃酒。三位里正虽然也笑着端起碗来吃酒,却都安坐着没有动弹。
眼看着天色渐暗,众人都有不少的路程要赶,也便散了席,众看客也哄笑着,学唱着往四散而去。
一上午,姚炳乾看着伙计们出窑,不停时地将城砖敲断了来看,基本还是那般模样,偶尔间有几块烧得稍许好一些的,便细细地端详琢磨。将近午饭时分,戚金荣一步一滑地跑了来,高兴地说又有一些人回头来报了名。姚炳乾扔了手中的断砖,说:“潘小气肯定收不了这么多人,还会有人回过头来。那个潘小气,给那些人开了嗲个头寸?都乌泱乌泱地跑他哪里去?”
“嗳,这回,这潘小气还真是咬断牙齿了!”
“噢?”
“他们三个啊,开出的价码是一文二,你想啊,他试做的是小号砖,整整比咱们的中号砖小了一圈,黄泥要少用三成,开出这一文二的价码,还真是咬牙跺脚了。呵呵。”
“我估摸着,肯定还是老何和老徐的主张,他潘小气,我怎么也想不出,能屙出这么大个的屎来?”
“初三,你还覅讲,他们啊,还有别的价码呢。”
“还有别的?”
“是啊,谁要确实定下,先付两贯铜钱。”
“呵呵。这个,我估计要泡汤喽!”
“为嗲?”
“咱们昨天不都上县里了?我估摸着,潘小气一夜没睡好!再说了,他们手头就不周转了?估摸着,这预付两贯,不认账了!”
“呵呵。看起来,你姚初三,还是真神仙啊,说得一点也没错,就是不答应预付两贯了!减到五百文了。”
“呵呵,前头屙的屎,自个吃了!哈哈哈哈。”
“看你说得,怎么这么恶心呢!哈哈哈哈。”戚金荣也大笑。
“好,走,就凭这个,咱们得吃一碗!走,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好咧!”
姚炳乾与戚金荣走进店堂,七八个人便围了上来。两人与众人说了会儿玩笑话,便重新登记造册,络陆续续,又有人寻来,一边咒骂着潘承宗不守信用。戚金荣和姚炳乾却还替那三个说上两句好话,众人听了,更是夸赞两人厚道,说那潘小气背地里不知如何贬损姚戚二人。两人听了,却也不恼,笑而不答,只说这边厢之事。
下雨天气,天也暗得快,将近酉时,看着已经无人前来,两个便收拾了离去,约定明日放坯盒。
戚金荣也出空了窑,和姚炳乾商量着,把剩下的城砖坯都装了,新出的板砖装了几船到姚家窑场上。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本来各家的眼睛就盯着,自然又都往姚炳乾处走动。姚炳乾却也没有故作姿态,摆架子,各家都分派了些。按事先的约定,周铁的胡老大没几天就来运去了三船。
各家的窑上,城砖坯都进窑烧了。这几日,几家争着许诺拉拢坯户的事,自然也进了戚田丰的耳,瞧着空档,他把各家又叫到一起协商。
“各位窑主,今天叫大伙来呢,就是想着咱们把城砖赶紧烧出来。大伙也都晓得,这烧城砖的事,府里、县里是掷下死令来的,我推不了,大伙呢,也逃不了。按理说,上回咱们在一起说这事也没多少辰光,今天是二月初一吧?”
“是,二月初一,明天就是龙抬头了。”周东家答道。
“是啊,隔着也就是一个月的时光,大伙的情形呢,我也了解了一下,这城砖都进窑准备开始烧了,至于能烧成怎么样,隔了半月廿天的,也就清楚了,照初三和八九他们那样的情形,八成也还烧不成。初三,八九,你们这回是三条窑一起上了吧?”
“是的。”
“是的。”
姚炳乾和戚金荣点头应着。
“这回,能不能烧出来?”
“这个,怕也是很难有把握。”姚炳乾看了看戚金荣说。
“就是嘛,照这个情形,我和老周的大号砖,还有你们的小号砖,还是头一回进窑烧,八成也是烧不成的,所以呢,我们两家更要抓紧了,几条窑轮着试,不能再空着窑了,至于城砖装多少,板砖装多少,各家呢,看着自个的情形安排妥当。”
“里正,我问个事行不行?”何东家插话。
“当然。你说。”
“里正,咱们说实话啊,现在这城砖试烧,咱们也都没把握,说我这条窑就一定能烧成了,对吧?”何东家环顾了一下,各人都点了点头。
“所以啊,每一条窑,肯定是多数装板砖,搭上一些城砖来烧,咱们,对了,就比方说姚东家他们,城砖毕竟装得少,板砖装得多。这样一来,这城砖试烧没有多少,板砖倒是烧了不少出来。可咱们一时半会儿的,这么多的板砖烧出来,卖又卖不出去,只能都堆在窑场上,你说,堆着也就堆着了,倒也就是占些地方而已,问题是,我板砖卖不出去,城砖坯又要进场,当然,这些砖坯一时半会儿的不用付铜钱,可以拖着,可咱们的木柴、木炭总还是要进吧,这个是赊不了账的,居立秋也不会答应!这一条两条的,咱们都还可以顶一顶,可你再往上去,咱们就顶不住了。对吧?我想着,咱们这里,也就是姚东家和戚里正实力硬一些,可以多顶几条窑,但也顶不住十条八条吧?”何东家挥舞着手。
“这个,确实地这样啊!不晓得戚里正这个事情有没有好办法。”潘承宗端起茶盅来吃了一口。
“就是嘛,这个事情,里正啊,你得跟上面好好讲讲,要不,这城砖,很难试烧下去啊。”
“嗯,嗯,这个,确实是个问题。”戚金荣也点了点头。
众人都看着戚田丰。
“就是啊,那个,官府里,又要咱们烧城砖出来,背地里又使阴招,剥皮抽筋的,这个事情啊,实在是没法弄。”何东家很是愤然。
“就是,就是!前几天那事,真是听都没听说过,非得说咱们和那高六有瓜葛,这还怎么让人做事情啊?”潘承宗再添了些油。
“这个事呢,我肯定得向县上说说,我也在其中啊,这个事情呢,我也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的。”
“哪里是莫名其妙?里正,咱们在这里说说也无妨,我看啊,这事,府里、县里是有意为之!”
“啊?!”众人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要不,咱们听初三说说。初三,你说两句。”
姚炳乾看着戚金荣,心说:“你这是要把我架火上烤啊!”
“说说,初三,你就说说嘛!”戚田丰见有个姚炳乾垫背,自然赶快抓住了。
“这个,这个。那也好,我就说上两句。我想吧,这高六是细作,给东面的张贩盐传递消息,府里、县里那是确定了的,大家与那高六打交道,也都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的为人,相信在座的比我清楚。他当细作,这个,我还真是想不到,不过,回头一想吧,也确实是很有可能。高六,那里个怎么样的人啊?那是个棺材里都要伸手的人!只要有好处,随便嗲事都会做的主。所以吧,我思度着,想来东面也是给了他好处的,而且还不少,要不,我想着他也不会不掂量掂量后果。”
“嗯,嗯,嗯,这个姚东家说得有道理!肯定是这样的!”何东家插话赞同姚炳乾的观点。
“至于,高六和谁串通勾结,我想官府里还能撬不开他的嘴?大家回想一下就晓得了,那天,在堂上,那个高六绑来的时候,大家还记得吗?”
“那天,那个高六的嘴里一直塞着布团。”戚金荣插话。
“是啊!那天,我也总觉得奇奇怪怪的,就是没想到这一层。”周东家拍打着额头。
“当时,我也没注意到,还是八九提醒了我。一看高六嘴里堵着布团,那还如何说话,如何与人对质?后来回来,和八九前前后后一合计,那是官府压根就没想要高六和我们对质!”
“噢!对啊!”众人一片哗然。
“对啊,对啊,根本就没想要和咱们当堂对质!把那高六弄出来,就是想要弄咱们的钱!”何东家说得斩钉截铁。
“根本就不是!”潘承宗反对。
“怎么就不是了?你也晓得里面的弯弯绕了?你就别兔子冲在前头,以为自己是猎狗了!”周东家揶揄道。
“哈哈哈。”众人大笑。
“你晓得个屁!”潘承宗瞪了一眼周东家,“要光是想弄咱们这几个人的钱?还要这么煞有其事地弄?那是要,下面乡里的,都敲上一笔!懂不懂?我看你啊,根本就是芦根刮面孔——硬充(葱)老相!”潘承宗也一点不客气。
“我看啊,那都是次要的,就为了在你们人头上刮五贯铜钱啊?官府还差那几个小铜钱?我看,就是为了堵住咱们的嘴,你们这些要减捐税的嘴!”徐东家说得不紧不慢。
“对,对,老徐东家这话说得有道理!”
“我说何东家,你这,他说得也对,他说得也对,你怎么哪边说都是对的啊?你断下来随便嗲咾都对,要是你来当这个官啊,肯定是一塌湖涂了!”
“所以嘛,我就不当官了!呵呵。”何东家自我解嘲。
“慢,慢,慢,各位,咱们今天来是讲窑上烧城砖一事的,怎么说着说着,就说到横林洛社去了?那也离得太远了点吧?”戚田丰笑呵呵地问。
“里正,我觉得不远,把这个高六的事说清楚了,跟我们烧城砖的事,是大有关联。”戚金荣说。
“噢,这个怎么有关联了?你说来听听呢。”
“大家只要凭心一想,这事啊,也就明了了。咱们原准备正月十六,人家新年头一天办差,咱就要上衙门要求减免捐税,这不就如同开新年头一天,有人上门来要债一样,人家还不得恨得牙根痒痒?还不得从别的地方把理给找回来?不管究竟能不能减捐减税,单凭这一条,人家就得找你的错处,对不对?”戚金荣呡着嘴夸张地点着头。
众人互相看了看。
“也是啊,换了我,我也不高兴啊。”周东家捋着胡子。
“照你这么一说,还真是这个理啊。”
“不对吧,戚东家,咱们这个状子也没递上去啊?!不是到那天点新年头一把火时才说得吗?”
“状子,咱们是没递上去,可是,有没有联络安定乡的蒋里正他们?联络了吧?再说,府里、县里来点头一把火,本来挺开心的一件事,咱们提减捐减税的话,人家能高兴啊?”
“这个,肯定是不会高兴的,再说之前咱们也是联络了的。”
“这就是了!你们下面一帮人,串联勾搭,要减捐减税,这,这,在官府的眼里,还不同要造反一样了?你下面这么大的动静,官府能不晓得?”
“这倒也是的,这事弄得有点大了,官府肯定会晓得,就算咱们不说,谁也保证不了哪一个向上面暗暗地传消息,充当猎狗。”
“这不就是了!”
“是啊,出头的椽子先烂,估摸着官府也弄不清哪根椽子是出头的,索性就来了一网打净,看你们哪一个还敢跳出来。”
“嗯,可能还真是这个样子呢。”
“嗲叫可能啊,就是这样的!”
“不对,不对,也许啊,官府晓得是咱们青城乡起的头,可又不想把咱们打得太凶,终究,这常州府修城墙的城砖还得咱们烧呢,可能,也就是给我们个教训,让你们啊,安分点!”
“我看啊,八成是这样。其它乡的,那是搂草打兔子,顺手办一下。”
“好了,行了,行了,大家也都别胡乱猜测了,事情呢,已经是这样了,我看呢,咱们还是把城砖赶紧地拿出来,这城砖拿出来了,随便嗲个话都好讲,要再是城砖还拿不出来,估摸着就要新账老账给咱们兜底算了!”戚里正不无忧心地说。
“嗯,这个,看起来,还真是这样呢。”徐东家惯常地突然冒出一句来。
“初三,八九,你们两个说说,你们的中号砖,还要烧几次能烧成?”
“这个,里正,咱们都是烧窑的,这个事,谁能打保票啊?”姚炳乾说。
“就是嘛,上回,府里、县里的都来了,你也是看到的,这砖芯还是黄的,而且还是没有烧透的那种黄,这一时半刻的,谁敢保证再试几回就能拿出全青的城砖来啊!”戚金荣自然与姚炳乾一个阵容。
“你们这回,是四条窑一起试烧了吧?初三的三条窑,八九你的一条窑,对吧?”
“是的。”
“我看,这样子,应该也七当八了,即使这回烧不好,下一回,也应该能拿出像样的城砖来了。”
“里正啊,这个事情,可谁也不敢打保票的,就算是一直烧着的板砖,有时候一个不当心,还烧出黄窑来呢,更何况是从来就没有烧成功的城砖呢?”姚炳乾不免退了一步,不想把话说太满了。
“初三,这个事,我看,大家都看着你领头呢,你说,咱们整个青城乡里,谁烧窑的本事还能比你大?我这个里正,说官不是官,说民不是民的,是钻在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我不指望你,还能指望谁?你们说,对不对?”
“是啊。”
“是啊。”
“确实是的,姚东家,我们可都还指着你先烧出中号砖来,回头再帮我们小号砖也想想办法,出出点子呢。”徐东家说道。
“里正,我的为人,大家也都晓得,这种事,确实不是打保票的事,你让我怎么说!”
“就是啊,初三能尽力的事,他还能不尽力?我们烧完这一轮,手里的坯都没有了,下面还不晓得要等到嗲个辰光才有坯呢。再说了,我和初三办些事,还有人在后头拆台,里正,这样,叫我们也蛮难做啊!”戚金荣并没有完全拉下脸来,还是留了几分情面,潘承宗、何东家、徐东家听了,都默不作声。
“这个呢,我看吧,初三和八九呢,也是多顾虑了,咱们青城乡里,会做砖坯瓦坯的多得是,还怕没有供坯的?弄得不开心呢,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对了,初三,我前两天到张一担那里去,看见有你的中号坯了,应该是做了,好像坯垄上有,他的堆场上也有干透的,想来是还没有给你送去吧,你回头去看看,肯定是有了,这个,我还不至于看花了眼。”
“有了?这个张一担,也不传个口信来,这个,倒一定要去看看了。八九,回头,咱们俩一起去看看,他那里有多少咱们的坯了。”
“好。”
“里正,这个城砖的试烧呢,我也大约估计了一下,相信,再有个一轮两轮的,应该是能够差不多了,只要坯供得上。”
“那就好,那就好!今天啊,我这上好的阳羡茶也算是没有白请你!呵呵!”
“里正,等姚东家他们拿出中号砖来,是不是咱们乡里,就都烧他那个中号砖?也省得杂七杂八的,这个尺寸,那个尺寸,麻烦。”潘承宗说道。
“嗳,这个,可不行,你们的小号砖,还是要烧出来的,府里、县里也没有说一定要用哪一个尺寸的,再说,修城墙,跟一般人家起房造屋的,也是一个理,不可能都用一种砖,总还是需要料三分、望砖的。你们那个小号砖啊,还是要烧出来。”
“那,修城墙会不会主要是初三他们那个尺寸的中号砖啊?”
“这个,我也不晓得,我们的大号砖也还是要烧出来的,先烧出来再讲吧,官府到底要用哪一种,还是得官府说了算,由他们选定,咱们说了也没有用,对吧?今后,用得多的,咱们就调济调济,大家都烧,好吧?那,今天,咱们就这样?”
“好,就这样吧,我也早点赶回去。”
“那,咱们这就散了吧,今天就不留大伙吃夜饭了,下回,下回我先准备准备,请大家吃酒。今天,是真没有啥准备。”
“好,走吧,初三,咱们同一条船吧,顺路去张一担那里看看。”
“好,走!”
“哎呀,两位大东家来啦!赶紧地,老二家的,把我的那个好茶烧一壶出来。”张一担解下围裙,伸着沾满了黄泥的手,“来,来,请,请屋里坐。两位大东家先坐,我洗下手。”说着,便去檐下的盛水缸里“哗啦哗啦”地洗。
顶上漏下几缕光来,屋里还算看得清,两人在桌子边坐了下来。
“一担,你这屋顶上要添些草喽!”
“是吗?”张一担走进来,双手在裤腿上蹭了两蹭,“也可能,上回偷了个懒,只添了些稻草。”
“那还有假的?你看看!”姚炳乾指着屋顶。
“嗯,还真是漏光了,前两天下雨,倒没见着漏下雨来,嗯,过两天得添些了。这回,下面得先铺张芦缏了。”
“你最好啊,趁着天好的辰光,还得涂一层黄泥,那个好,又防漏雨,又压住了顶。你这里,黄泥又都是现成的。”戚金荣道。
“现时,实在是忙不过来,特别是天好的辰光,还得趁着好天多做两块坯呢,这个屋顶啊,自个是没辰光弄了,得请两个人来弄了。”张一担咧嘴笑着。
“是啊,你张大东家现在是天禧桥上的大头芥——抢手货了!”
“看看,姚大东家又拿我寻开心了!”
“不说笑了,一担,我们的中号城砖坯,你这里现在有多少了?”戚金荣问。
“干透的?”
“当然喽。你潮的坯,我们也没法弄回去啊。”
“干透的,已经有五万了!我还正想着这两天给你们两位大东家送个口信去呢,你们倒来了,正好,也省得我跑一趟了。”
“五万啊,也行吧,明天,不,后天,我们就叫人过来装,看你也实在没空,就我们自个来装了。”姚炳乾说着,一边看着戚金荣。
“两位爷叔,请吃茶。”张一担的二儿媳挺着明显鼓起来的肚子走进来。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了,看你大着肚子还给我们送茶来。”戚金荣道。
“没事,没那么金贵。两位爷叔,请。”说着,她将三只碗倒上茶。
“好,好,谢谢你了!”姚炳乾微微地点了点头。
“一家人都在坯场上吧?”
“是啊,忙不过来,今年还新添了三个帮手,老二的两个大舅子都叫了来,毋嗲手艺,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过来先打打下手。”
“一担,看着,你这片地方的黄泥也用不了多少辰光了。”
“是啊,照现在的模样,也就只能再用三五年,到辰光,就得另寻地方了。现时做这个城砖坯啊,黄泥用得太结棍!”
“要不,到辰光,我的几亩薄田卖给你算了?”姚炳乾笑道。
“姚东家是真寻我的开心了!你那田是出稻出麦的好田,我哪里买得起啊!我也只能买些河滩地,虽说黄泥层绡一点,毕竟便宜得多。”
“我还有八十来亩的河滩地,要不,我的卖给你吧,空着也没个收成,尽长些芦苇野蒿了。”戚金荣说。
“那好啊!”
“那就说定了!呵呵,那咱们就碰一下,就这么说定了!”
“好啊,来!”两个端起碗来碰了一下。
“好,你们两个又谈成了一笔生意。走了,我两手空空的。”
“这就走啊?留下来吃夜饭了!”
“不了,不了,你还是多给我们做几块坯吧,我和初三走了。”
说着,两人便告辞离去。
“赵大人,赵大人。请稍等。”吴致公追上赵继祖。
“嗯,吴参军,不知有何指教?你先去吧!”
“是!大人!”
“赵大人,还真是有个事请教一下。”
“吴参军尽管直言。”
“听闻这几日,晋陵县将所属各个乡镇乡绅都唤来,让他们都交保金?”
“确有其事!不过,吴参军,我觉得你还是少参和这事。”
“嗯?”
“这事,是报给汤元帅知晓了的,汤元帅啥也没说。”
“噢,这样啊。没事,我也是听闻了些传言,以为下面在胡搞,所以……”
“噢,吴参军还另有他事?”
“那倒也没有。”
“好,那我就先行一步了。”赵继祖拱了拱手,走了。
“大帅,上位有令!”
“给我!”
寥永安抖开信笺,上面写道:
寥、俞
宜兴突出嵌入吾长兴常州间,如鲠在喉,着水师驻泊西太湖,整饬兵马,备攻宜兴。
朱元璋
龙凤四年二月
“去,把碧泉和众人都叫来,赶紧!”
“是!”
“呜,呜……”牛角声响彻黄天荡,战船一艘接着一艘往南驶去。
“过来。”寥永安招了招手。
“元帅。”
“那边,你照看着,别出了什么岔子,过几天,我再作理会。”寥永安微微地抬手指了一下芳茂山。
“是!明白!”
“好,你先去吧。”
“是!”黄五匆匆地下了船去。
“开船吧。”寥永安挥了下手。
“开船!”号兵大声地呼喊着。
正是:
手肘从来向内弯,姻亲故旧套连环。
每逢干系稍关切,谁个不知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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