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盐、铁、茶，三把尖刀

  这里与其说是商行，不如说是一座军事堡垒。高墙耸立，箭楼密布，内外三层，都有蒙恬麾下的精锐秦军驻防。任何想要窥探此处的眼睛，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抹除。

  官署正堂，一张巨大的羊皮堪舆图铺在地上，上面用粗陋的线条勾勒出了长城以北，匈奴各部落的大致分布范围。

  韩辰蹲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支朱砂笔。大掌柜吴有道则像个学徒，恭恭敬敬地侍立在一旁。

  “吴掌柜，”韩辰头也不抬，用笔杆敲了敲地图，“做生意，讲究的是货通有无，互取所需。但我们的生意，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吴有道：“我们的生意，是要创造需求，垄断需求，最后，利用需求，来控制他们。”

  吴有道听得云里雾里，但还是连连点头。

  韩辰拿起朱砂笔，在图上画了三个大大的圈，将所有匈奴部落都圈了进去。

  “三样东西，三把尖刀。你要牢牢记住。”

  “第一刀，盐。”

  韩辰的语气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盐，是命。人可以不穿丝绸，可以不用铁器，但不能不吃盐。匈奴人也有自己的盐湖，也有煮盐的小部落。我们要做的，就是用绝对的低价，冲击他们的市扬。”

  他伸出一根手指：“以低于他们煮盐成本三成的价格，向所有部落，海量倾销我们的雪盐！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哪怕是亏本，也要卖！我要在一年之内，让草原上所有煮盐的小部落，全部破产！让他们所有的牧民，都习惯我大秦盐的味道！让他们不吃我们的盐，连烤肉都咽不下去！”

  吴有道听得心头一颤。这不是做生意，这是在要人命。断了别人的生路，再把自己的东西塞过去，这一手，太狠了。

  “第二刀，铁。”

  韩辰的笔锋一转，指向了地图上几个标示着“强”的部落。

  “铁，是牙。一颗没了盐的牙，是软弱的。但我们还要决定，给谁装上利齿，给谁拔掉门牙。铁器，尤其是兵器和生产工具，必须严格管制。”

  “价格要高，数量要少！”韩辰加重了语气，“而且，不能用牛羊来换，要实行‘贡献度兑换’。”

  “贡献度？”吴有道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对。想多要一把刀？可以。拿你邻居部落的情报来换。想换一套铠甲？可以。拿头曼单于最近的动向来换。想要一百张铁制箭头？更容易，拿你对手部落首领的人头来换！”

  吴有道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这哪里是卖东西，这分明是在草原上招募一支不穿秦甲的“秦军”！用大秦的武器，去杀不听话的匈奴人，这买卖，划算到天上去了。

  “那……第三刀呢？”吴有道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已经预感到，这第三刀，只会更毒。

  “第三刀，茶。”

  “茶？”吴有道愣住了，脸上满是困惑，“大人，这……恐怕不妥。匈奴人茹毛饮血，只喝马奶羊奶，腥膻无比。他们根本不碰茶叶这种东西，咱们运再多过去，也卖不掉啊。”

  “现在不喝，我要让他们以后戒都戒不掉！”

  韩辰的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吴掌柜，你可知，为何中原的达官贵人，都喜饮茶？”

  “这……解油腻，提精神？”

  “正是！”韩辰一拍手，“匈奴人日日食肉，腹中油腻比我们只多不少。马奶虽能解腻，但哪有茶叶来得清爽？先期，茶叶不卖，只送！当作顶级赏赐品，专门送给那些大部落的首领和贵族。让他们先尝到甜头，让他们在宴会上，以能拿出一罐大秦茶叶待客为最高荣耀。”

  “当他们习惯了这种饭后一杯茶的舒爽，当他们体会到深夜议事时，一杯浓茶带来的清醒，他们就上瘾了。”

  韩辰的眼中，闪烁着洞察人性的光芒。

  “到那时，我们就要培养出一个庞大的奢侈品市扬。我要让他们为了几两茶叶，愿意用成百上千的牛羊来换！我要让他们的女人，为了攀比谁的丈夫能弄到最新的茶饼，而争风吃醋，日夜不休！我们要用这小小的叶子，榨干他们最后的财富。”

  盐，铁，茶。

  一刀控其命，一刀掌其力，一刀蚀其心。

  三刀齐下，环环相扣。

  吴有道站在一旁，汗水已经浸湿了后背。他经商一生，自诩算尽人心，但和眼前这位年轻的廷尉比起来，自己的那些手段，简直如同小儿科。

  韩辰站起身，为这次的战略会议做最后的总结。

  “记住，一个精确的兑换体系是成功的关键。低价的盐，用来换取他们最大宗的基础物资，比如皮毛、牛羊，保证我们商行有稳定利润。高价的茶，用来换取他们最稀缺的资源，比如血统优良的战马，壮大我大秦骑兵。限量的铁器，则用来换取最核心的价值——情报和忠诚。”

  “我们要让每一个匈奴牧民，骨子里都明白一个道理：跟着头曼单于卖命，九死一生，还不一定有赏赐。但只要和我大秦的商队做生意，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活得像个人样。”

  韩辰走到吴有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字一顿地说道：

  “记住，吴掌柜，我们不是商人，我们是规则的制定者。我们的终极目的不是赚钱，是彻底摧毁他们的经济结构，让他们除了依赖我们，再无第二条活路！”

  “小人……遵命！”吴有道躬下身，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除了兴奋，更多了一丝敬畏。

  三日后。

  北地郡长城关隘之外，一支庞大的商队整装待发。

  数百辆大车上，装满了雪白的盐、精美的茶饼，以及少量被严密包裹的铁器。车队前后，是五百名卸去秦甲、换上商队护卫服饰的秦军锐士，他们眼神警惕，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吴有道站在车队最前方，意气风发。他感觉自己不是去经商，而是去打一扬史无前例的大仗。

  随着他一声令下，这支名为“大秦皇家贸易行”的商队，如同一条巨大的长龙，浩浩荡荡地驶出关隘，缓缓消失在茫茫的草原地平线上。

  韩辰站在关隘的城楼上，目送着商队远去。

  一扬无形的战争，正式拉开了序幕。

  就在商队的身影刚刚消失，远处草原的尽头，一骑快马正卷着烟尘，拼死向着关隘的方向冲来。

  那骑士身着匈奴服饰，神情焦急，坐下马匹已经口吐白沫。

  “快！开门！我是单于使者！有要事求见大秦皇帝！”

  关墙上的秦军士卒面面相觑。

  一个时辰后，一封加急情报送到了韩辰的手中。

  他展开那卷羊皮信，上面的字迹与赵阎府中搜出的那一封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老迈而谦卑的姿态。

  是头曼单于的亲笔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他听闻大秦皇帝震怒，愿献上牛羊三千，良马五百，并交出自己的一个儿子到咸阳为质，以平息天子之怒。

  韩辰看着信，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老狐狸，这是闻到危险的味道，想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来换取和平，好腾出手来，先解决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儿子冒顿。

  有意思。

  正想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而且，一下子送来了两个。

  一个，是正在崛起的狼。

  一个，是想要借刀杀人的老狐狸。

  韩辰将信纸折好，递给身旁的黑冰台密探。

  “八百里加急，送往咸阳，呈于陛下。”

  他转身，望向草原深处，仿佛能看到那支正在前进的商队。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也自己跳了上来。

  现在，就看自己这个棋手，如何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