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对外战争？不，是“商业活动”

  今日的气氛与往日不同，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兴奋，武将一列却是个个挺胸抬头，目露精光，腰间的剑柄被摩挲得发亮。吕氏通敌一案掀起的波澜尚未平息，陛下盛怒之下，言称要发兵北伐。对于大秦的将军们来说，这意味着军功，意味着荣耀，意味着封妻荫子。

  他们等待着皇帝的命令，如同等待开闸的猛虎。

  嬴政高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百官，那股山岳般的压力让殿中所有呼吸声都轻了几分。

  “关于匈奴之事，”嬴政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响，“朕意，暂缓用兵。”

  话音刚落，整个大殿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武将那边的队列瞬间骚动起来，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数道不敢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御座。

  丞相李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他知道，这必然是那位韩廷尉的手笔。

  “陛下！”

  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沉闷，上将军蒙恬手持象牙笏板，大步出列。他盔甲在身，身形笔挺如松，对着御座一拱手，声如洪钟：“匈奴冒顿，狼子野心，勾结国贼，已是我大秦心腹之患！为何不趁其羽翼未丰，以雷霆之势扫灭？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

  他的话，说出了所有武将的心声。大秦锐士，兵锋正盛，何曾畏惧过草原上的蛮夷？

  蒙恬话音未落，须发皆白的老将，国尉尉缭也颤巍巍地出列，他虽年迈，但目光依旧锐利。他先是对蒙恬点了点头，随即面向嬴政，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响起：“陛下，蒙将军所言甚是。兵者，国之大事。示敌以弱，非强秦所为。如今我大秦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却对挑衅之敌隐忍不发，此举恐长胡虏之气焰，弱我大秦军威于天下啊！”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武将一列呼啦啦地跪倒一片，请战之声不绝于耳。嬴政面色不变，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这声响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的目光，越过跪倒的众将，落在了文官队列中那个始终安静站立的身影上。

  “韩卿，你有何话说？”

  韩辰手持玉圭，从队列中走出，他没有看那些情绪激动的将军，只是对着嬴政躬身一礼，随即站直了身体，不急不缓地开口：“回陛下，回诸位将军。暂缓用兵，非是示弱，更非畏战。”

  他的声音清朗，没有半分烟火气，却让殿中的请战声渐渐平息。

  韩辰环视了一圈那些依旧带着困惑和不满神色的将军，语气平静地抛出了一个足以颠覆他们认知的概念。

  “这是一种全新的‘战争’。”

  战争？不打仗，算什么战争？蒙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韩辰的目光与蒙恬锐利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此战，不耗我大秦一兵一卒，不损我大秦一粮一饷。此战，也不在战扬，而在草原的每一个帐篷，每一个集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臣，称之为‘商业活动’。”

  “商业活动？”

  这两个字，就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油锅，整个朝堂都炸了。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更是满脸错愕。

  商？那是贱业。贾？那是逐利之徒。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去对付匈奴的弯刀铁骑？

  这位韩廷尉是疯了，还是在说笑？

  蒙恬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他几乎要出声斥责。

  韩辰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

  “诸位将军，敢问，军事征服的目的是什么？”

  不等众人回答，他便自问自答：“是开疆拓土，扬我国威。然，打下一片草原，我们得到了什么？一片贫瘠的土地，一群桀骜不驯的牧民，我们每年需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去镇压，更多的钱粮去维持。得其地，而失其心，成本高昂，后患无穷。”

  “兵法云，攻心为上。军事征服，是伐其身。而臣所说的‘商业活动’，是诛其心！”

  “诛心”二字一出，连李斯的眼皮都跳了一下。

  韩辰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我们要的，不是一片被战火蹂躏过的草原。我们要的，是草原上所有的牛羊，所有的战马，所有的皮毛，以及……匈奴人本身，都成为我大秦的资产！”

  资产？

  这个词，比“商业活动”更加陌生，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嬴政的眼睛亮了起来。

  韩辰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从蒙恬的不解，到尉缭的深思，再到李斯的惊疑，最后落回到嬴政那双深邃的眼眸上。

  “臣的目标，不是打败匈奴，而是‘收购’匈奴！”

  “收购”！

  这两个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魔力，狠狠地撞击着在扬每一个人的神经。

  “当匈奴的贵人，以穿我大秦的丝绸为荣，以喝我大秦的茶叶为贵，他们就会为了得到这些，而把成群的牛马送到我们的边市。”

  “当匈奴的牧民，发现用一张羊皮就能换到过去想都不敢想的咸盐和铁锅，他们还会愿意跟着头领去劫掠、去送死吗？”

  “当匈奴的勇士，发现用一个敌对部落头领的人头，就能从我们手里换到一把削铁如泥的钢刀，他们内部，还会团结一心吗？”

  “届时，每一个匈奴牧民，都在为我大秦的钱币而放牧。每一个匈奴部落，都在为了争夺我大秦的贸易权而自相残杀。我们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坐观其内乱，掌控其命脉。”

  韩辰的声音停顿下来，大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幅可怕而又诱人的画卷给震住了。

  这哪里是什么“商业活动”，这分明是杀人不见血的刀，是挖心不留痕的手段！

  蒙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一生戎马，脑子里只有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可韩辰描述的这种“战争”，他闻所未闻，却又本能地感觉到，这比千军万马的对决，要可怕得多。

  “咚！”

  嬴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起身来。他的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赞叹。

  “好！说得好！”

  他指着韩辰，对满朝文武大声宣布：“韩卿所言，深得朕心！此非退让，乃是为我大秦开辟‘无形之疆’的开端！”

  他目光威严地扫过众将：“此事，由廷尉府全权主导，军方与少府，必须全力配合！谁敢阳奉阴违，以通敌论处！”

  “臣等……遵旨。”

  武将们稀稀拉拉地应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脑子还是一片空白。

  退朝的钟声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韩辰刚走下殿前台阶，一个高大的身影便拦在了他的面前。

  蒙恬一身戎装，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韩辰。

  “韩廷尉。”他沉声开口，周围的官员见状，都识趣地绕道而行。

  “蒙将军。”韩辰平静地回礼。

  “我还是不信。”蒙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商人的算盘珠子，真能胜过我大秦将士的刀剑？”

  韩辰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句：“将军可知，一把最精良的百炼钢刀，在咸阳市价几何？”

  蒙恬一愣，随口答道：“约八百钱。”

  “那将军可知，在草原上，当所有部落都断了盐，一袋能让百人吃上一个月的盐，能换回多少匹战马？”

  蒙恬语塞。

  韩辰嘴唇微动，给出了答案：“十匹。而且，他们会争着抢着来换。”

  说完，韩辰对着蒙恬微微一拱手，越过他，向宫外走去。

  只留下蒙恬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韩辰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一把刀，八百钱。

  一袋盐，十匹马。

  他忽然觉得，自己学了一辈子的兵法，好像有些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