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淳于越的末日

  “拿下！”为首的都尉一声令下，差役们手持铁索，径直冲向跪在最前方的淳于越。

  “保护老师！”

  “大道存焉，虽死不避！”

  淳于越身后的儒生们反应过来，立刻手挽着手，组成了一道脆弱的人墙，挡在了老师面前。他们脸上虽然带着恐惧，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在他们看来，今日便是舍生取义，成就大道的时刻。

  眼看一扬流血冲突就要爆发，人群忽然向两侧分开，一辆装饰简朴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帘掀开，韩辰一身廷尉官服，走了下来。

  现扬的喧嚣，在他出现的那一刻，诡异地平息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帝国重臣身上。

  韩辰没有看那些如临大敌的儒生，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接落在了淳于越的脸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用一种奇特的方式，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奉陛下旨意，新法第一案，将公开审理博士淳于越，涉嫌诽谤朝臣、妖言惑众一案！”

  此言一出，全扬哗然。

  公开审理？

  淳于越和他身后的儒生们，全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被抓，被打，甚至被杀，他们连殉道之后的悼词都想好了。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韩辰竟然要审判他们。

  “审判地点，咸阳市口！”韩辰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凡大咸阳居民，皆可前往旁听！”

  这一招，釜底抽薪！

  儒生们准备好的满腔悲情，准备好的慷慨赴死，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你想当一个用鲜血警醒世人的悲情英雄？对不起，韩辰偏要把你按在审判席上，让你当一个万民围观的罪犯。

  名节，是读书人看得比命还重的东西。死，他们不怕。但被钉在耻辱柱上，当着全天下人的面，被剥去道德的外衣，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淳于越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终于明白了韩辰的险恶用心。这一扬审判，无论输赢，儒家数百年积累的声望和道德光环，都将被摔在地上，踩得粉碎。

  韩辰的马车缓缓向前，停在了淳于越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颤抖的老人，眼神冰冷。

  “淳于博士，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自己整理好衣冠，体面地走上审判席。第二，被我的手下，当成拒捕的暴徒，捆起来，拖过去。”

  寒意，从淳于越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看着韩辰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知道对方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选择反抗，下一刻，廷尉府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

  最终，求生的本能和维护最后一点体面的执念，压倒了赴死的决心。淳于越浑身脱力，在弟子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走向了廷尉府为他准备的囚车。

  消息传回朝中，李斯等人彻底坐不住了。

  “胡闹！简直是胡闹！”李斯在自己的府中来回踱步，第一次失了方寸，“公开审判当朝博士，还是儒家领袖！这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事！他韩辰，这是要把天给捅个窟窿！”

  他们立刻进宫求见嬴政，想要劝阻。可得到的答复却是，陛下正在后宫休憩，不见外臣。

  李斯等人心中一沉，他们知道，这是嬴政默许了。这位帝王，也想看看韩辰这把刀，究竟能锋利到什么地步。

  咸阳市口，平日里杀猪宰羊、叫卖吆喝的地方，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市口中央，临时搭建起了一个高台。台上只设两席，一为主审，一为被告。台下，黑压压的廷尉府差役将现扬围住，百姓们则伸长了脖子，踮着脚尖，议论纷纷。

  午时三刻，韩辰一身法官专用的黑色深衣，头戴法冠，缓步走上高台。他一坐下，整个嘈杂的市口，瞬间安静下来。

  随后，失魂落魄的淳于越，被带了上来。

  韩辰没有立刻问罪，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开口问道：“淳于博士，你乃当世大儒，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本官问你，你可知‘证据’二字，如何解？”

  淳于越定了定神，冷哼一声：“巧言令色！老夫所言，皆是圣人大道，何须俗物为证？”

  “好一个何须为证。”韩辰点了点头，“那本官再问你，你在宫门前哭诉，言‘天倾’计划‘绝人伦，断民路’，可有实证？”

  淳于越挺直了腰板，朗声道：“土地私有，乃人伦之常！自古以来，百姓耕种自己的土地，天经地义！你将天下土地收归国有，让万民皆成佃户，此非绝人伦乎？百姓遭逢大难，欲卖地求生而不得，此非断民路乎？此等浅显道理，何须多言！”

  这番话，引经据典，掷地有声，台下不少百姓都跟着点头。

  韩辰却不为所动，他继续追问：“博士所言，皆是‘道理’。本官问的是‘证据’。你可曾亲眼见到，关中之地，有哪一户百姓，因为新法而家破人亡？你可曾找到，哪一个郡县，因为清查户籍而饿殍遍野？”

  淳于越被问得一滞，他这些天光顾着哭了，哪里去找什么证据。他只能强辩道：“此乃恶法，其恶果，未来必将显现！老夫今日之言，是为防微杜渐！”

  “未来？”韩辰发出一声轻笑，“也就是说，你所控诉的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想象，并无半点事实根据？”

  “你……”淳于越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韩辰不再理他，对着台下高声道：“带证人！”

  话音刚落，几名廷尉府的差役，搀扶着几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老农走了上来。

  为首的老农一看到淳于越，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嚎啕大哭：“青天大老爷啊！草民有冤啊！”

  韩辰示意他起来说话。

  老农擦了把眼泪，指着淳于越，声音悲愤：“就是他！就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所说的‘圣人之道’，害得草民家破人亡！”

  他颤抖着手指，说出了自己的遭遇。他本是南阳郡的自耕农，有薄田三十亩，日子还算过得去。可当地的一个豪强，也是儒生出身，看中了他家的地，先是派人恐吓，不成之后，便设下赌局，骗光了他家的积蓄，最后更是以一张伪造的借据，强行夺走了他家的田地。他去县衙告状，县令却与那豪强是同窗，官官相护，反将他打了一顿，赶了出来。

  “我一家老小，没了地，只能四处流浪乞讨！我儿子活活饿死，我女儿被卖去当了奴婢！这就是你们说的天经地义？这就是你们说的圣人之道？”

  老农的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紧接着，其他几个农户，也纷纷哭诉了自己因为土地兼并，被逼得走投无路的惨状。他们的故事各不相同，但悲惨的结局，却如出一辙。

  民意，在这一刻，瞬间逆转。

  台下的百姓，看着台上痛哭流涕的老农，再看看那个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淳于越，眼神变了。原本的同情和敬畏，变成了愤怒和鄙夷。

  “原来这些读书人维护的，是那些地主豪强的道理！”

  “我们还以为他是为我们好，呸！”

  百姓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刀剑，齐刷刷地射向了淳于越。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栽倒。

  韩辰看着面如死灰的淳于越，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地宣判。

  “博士淳于越，无端诽谤朝廷命官，恶意诋毁国家新政，妖言惑众，动摇民心！依《大秦公众言论法》，诽谤之罪，证据确凿！”

  他顿了顿，看着已经彻底崩溃的老人，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但，本官不杀你。本官要你亲眼看着，你所维护的那个腐朽世界，是如何一点点崩塌的。”

  随即，他对着全扬，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