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陛下，剑太慢，得用网

  嬴政对韩辰的信任和放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廷尉府的公文，在尚书台几乎是一路绿灯。而韩辰也更加小心翼翼，他走的每一步，都确保自己站在“法”的框架之内，无懈可击。

  匈奴的问题暂时被“经济殖民”这个大饼吊着，朝堂进入了一段短暂的平稳期。但嬴政显然不是一个能安于现状的君主。

  这日，嬴政再次召见了韩辰，地点依然是在章台宫。

  “韩卿，你看这个。”

  嬴政递给他的，不是军报，而是一份由御史台和少府联合呈报的各地田亩、人口的统计简报。

  韩辰接过竹简，只看了几眼，眉头就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陛下，这份数据，怕是不准。”

  “哦？何以见得？”嬴政饶有兴致地问道。

  “以南阳郡为例，”韩辰指着竹简上的一行字，“此地乃天下粮仓，土地肥沃。但简报上所录的在籍人口与田亩数量，竟比不上更为贫瘠的上郡。这不合常理。”

  “还有东海郡，临近海滨，盛产鱼盐，商贸繁荣。可上报的商税，却连咸阳城内一个市坊都不如。更是荒谬。”

  嬴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沉了下来：“你只看了片刻，就看出了问题。而这份简报，是御史台花了半年时间，巡查天下得来的结果。”

  他走到窗边，看着宫外那连绵的宫阙和远方模糊的田野。

  “六国虽灭，但六国的根，还扎在这片土地里。那些旧贵族、大地主、地方豪强，他们嘴上说着归顺大秦，心里却还做着土皇帝的梦。”

  “他们兼并土地，将失地流民变为自家的私户，这些人不入国家户籍，不纳税，不服徭役，只听命于家主。他们私铸钱币，扰乱市扬，甚至豢养门客，私藏兵甲，俨然一个个国中之国。”

  嬴政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

  “寡人派御史去查，他们就用假的账目来糊弄。寡人派军队去威慑，他们就跪地请罪，可大军一走，一切照旧。就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很快又长出一茬。”

  他转过身，看着韩辰，目光锐利。

  “韩卿，你的‘剑’，能不能斩断这些盘根错节的老根？”

  这是新的难题。

  六国余孽是明面上的敌人，可以用雷霆手段清除。但这些地方豪强，他们是大秦的子民，是地方秩序的维持者，甚至朝中不少公卿都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用“剑”去砍，稍有不慎，就会伤筋动骨，动摇整个帝国的统治基础。

  “陛下，”韩辰沉吟片刻，开口道，“对付一片长满杂草的林子，一棵棵去砍，太慢了。等你砍倒一棵，另一片又长起来了。”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不能用剑，”韩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得用网。”

  “网？”嬴政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这个年轻人，总能从嘴里冒出一些新奇又贴切的词。

  “正是。一张铺天盖地，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大网。”韩辰走到殿中的沙盘前，那里是大秦帝国的缩影。

  他伸出手，虚虚地笼罩住整个沙盘。

  “这张网，有三层。”

  “第一层，是经济之网。”韩辰的手指点在了沙盘的中心，咸阳的位置。“陛下已统一度量衡，统一文字，这还不够。我们必须统一交易的媒介和规则。”

  “臣请陛下下诏，凡大秦疆域之内，所有价值超过一百钱的大宗交易，无论是买卖田产、奴隶，还是粮食、布匹，必须使用官方铸造的‘秦半两’。并且，每一笔交易，都必须在所在郡县的廷尉府派出机构进行登记备案，缴纳一成的交易税。”

  “谁敢私下以物易物，或使用六国旧币、私铸劣币，一经发现，以‘偷税罪’论处，交易双方，货没入官，主事者罚为城旦。如此一来，所有财富的流动，都将在陛下的掌控之下。那些豪强想转移资产，私下交易，都将成为泡影。”

  嬴政的眼睛亮了。他只想着打击私铸，却没想过从交易环节本身下手。控制了交易，就等于扼住了财富的喉咙。

  “第二层网，是户籍之网。”韩辰的手指，从咸阳滑向了广大的田野乡村。

  “商君虽立户籍之法，但仍有疏漏。臣建议，推行‘身份证’制度。”

  “身份证？”嬴政又听到了一个新词。

  “给大秦的每一个子民，无论男女老幼，都制作一份独一无二的身份凭证。可以用小木牌，也可以用竹片。上面刻录其姓名、性别、生辰、籍贯，以及最重要的，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同时，详细记录其家庭成员、名下田产几何。”

  “这份‘身份证’，与郡县的户籍档案一一对应。从此以后，人口流动，必须持有官方开具的‘路引’，并在抵达目的地后，到当地官府报备，更新户籍。若无路引而擅自流动，视为流人，官府可随时抓捕审问。”

  “如此一来，那些豪强就再也无法隐匿人口。他们藏了多少人，占了多少劳力，都会在官府的档案中一清二楚。他们想豢养私兵，想逃避赋税和徭役，都将无所遁形。帝国的每一个子民，都将是陛下登记在册的财富，而不是某些人的私产。”

  嬴政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急促。

  他已经看到，无数条看不见的线，从咸阳延伸出去，将帝国版图上的每一个子民，都牢牢地拴在了他的手中。

  “那……第三层网呢？”嬴政追问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韩辰的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盘的“土地”之上。

  “第三层，也是最根本、最重要的一张网，是‘土地法’！”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嬴政。

  “臣请陛下，向天下宣告一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这句话，嬴政很熟。但韩辰接下来说的话，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宣布天下所有土地，无论是耕地、山林、还是湖泊，其最终所有权，皆归于国家，归于陛下！任何人，包括王公贵戚和功臣宿将，拥有的都只是土地的‘使用权’和‘继承权’，但不得随意买卖、兼并。”

  “土地的授予，由国家统一根据军功、政绩进行分配。土地的流转，必须在官府的监督下进行。任何未经许可的土地兼并，都视为侵占国有财产，是与谋逆同罪的大罪！”

  “此法一出，便等于从根源上，彻底斩断了地方豪强坐大的根基！他们无法再通过巧取豪夺来兼并土地，也就无法形成威胁中央的势力。土地，这个最重要的生产资料，将完完全全地掌握在陛下的手中！”

  韩辰的声音在殿内回响，他为嬴政描绘了一幅前所未有的帝国蓝图。

  在这个蓝图里，帝国的每一分钱的流动，每一个人的迁徙，每一寸土地的归属，都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牢牢控制住。所有的资源，都直接向中央，向皇帝本人汇集。

  这是一种极致的，不留任何死角的中央集权！

  嬴政听得心潮澎湃，血脉偾张。他绕过沙盘，一把抓住韩辰的手，力气大得让韩辰都感到了一丝疼痛。

  “好！好一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才是真正的王土！”嬴政的脸上，泛起了激动的红晕，“过去，寡人以为灭了六国，天下就是寡人的了。直到今天，听了你的话，寡人才明白，那只是名义上的天下！”

  “此网若成，寡人的帝国，才真正做到了疆域之内，人、财、物，无一不属于寡人！这才是真正的千秋万代，永世不移的根基！”

  他紧紧地盯着韩辰，跟在看稀世珍宝一样。

  “此网，当名为什么？”

  韩辰迎着嬴政那炽热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创造历史的快意。

  “陛下，旧有的世家、贵族、豪强，他们是支撑旧时代秩序的‘天’。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个旧的‘天’，倾覆崩塌。”

  “所以，这张网，就叫‘天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