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深渊

  一位身披残破黑龙铠、半边脸都被烧焦的老将军，用长刀支撑着身体，嘶声吼道：“陛下！末将请战！愿率敢死之士，为陛下拖住这孽畜！请陛下速速登塔求取仙缘！”

  他的声音悲壮而决绝，身后许多士兵闻言，眼中也燃起了死志。

  “冲锋？” 老皇帝缓缓转过身，他那张枯槁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极其怪异的表情。

  他摇了摇头，动作慢得令人心焦。

  “不。”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下一秒，他那双如同干涸老井般的眼睛骤然亮起骇人的血光！

  “朕要你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如同夜枭啼哭，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所有人的耳膜：“成为朕登临仙道、铸就不朽神躯的——最后一块基石！”

  话音未落，他枯瘦如鸡爪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指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他的指甲刺破掌心，带着帝王精血的诡异符文被他凌空画出，符文复杂到看一眼就令人头晕目眩，散发出最纯粹、最邪恶的贪婪与死亡气息！

  “万灵血祭大阵！给朕——开！”

  他双臂张开，狠狠将那道血符拍向脚下早已被鲜血浸透的大地！

  轰隆！

  不是巨响，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内脏被掏空的震动！

  以老皇帝所立之处为中心，一个覆盖了整个残余军阵的、直径数里的巨大暗红色法阵，如同地狱之花般瞬间从地下绽放出来。

  法阵纹路扭曲蠕动，如同活物的血管肠子，散发出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和深入骨髓的阴寒！

  “啊！”

  比刚才被烛龙吞噬时更加凄厉百倍的惨叫声，如同海啸般爆发！

  这一次，痛苦来得如此直接，如此残酷！

  我躲在水泥板后，瞳孔收缩到了极点，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不是攻击敌人……这是对自己人下手？

  我看到，离皇帝最近的那位请战的老将军，脸上的悲壮瞬间化为了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

  他身上的黑龙铠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他的皮肤，连同那身宝甲，竟然像烈日下的蜡烛般开始融化！

  皮肤和甲胄混合成粘稠的、冒着青烟的液体，从他身上流淌下来，露出下面鲜红跳动、纹理清晰的肌肉和筋膜！

  “陛……下……为……何……”

  老将军瞪圆了眼睛，每一个字都伴随着肌肉的抽搐和鲜血从牙龈渗出。

  他想抬起握刀的手，却发现手臂的骨骼正在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陛下！饶命啊陛下！” 一个年轻的偏将哭喊着，他试图逃跑，但双脚如同生根般被血阵吸住。他身上的皮肉也在融化脱落，露出森森白骨，随后他的身躯化作一道道惨白的骨粉流光，被强行抽离！

  “陛下！臣等忠心耿耿！为您征战五十年！您不能——啊啊啊！”

  一位一品大供奉须发皆张，爆发出全部修为试图抵抗。

  他周身腾起护体神光，脚下浮现本命法宝。然而，血阵的力量仿佛针对灵魂与生命本源，他的神光迅速黯淡，法宝哀鸣碎裂。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手皮肉消融，露出指骨，然后指骨也化为齑粉。

  “昏君！你这灭绝人性的昏君！” 在最后的时刻，他发出了撕心裂肺的诅咒，随即整个身体被彻底炼化！

  三万将士，上至一品供奉，下至普通士卒，无一幸免！

  他们像坠入了无形的血肉磨盘。皮肤、肌肉、内脏、骨骼、经络、乃至三魂七魄被邪恶的法阵有条不紊地、残忍至极地剥离、粉碎！

  无数条由最精纯血肉精华凝聚的猩红血蛇，裹挟着粉碎的骨质形成的苍白骨龙，以及那些被撕裂、捶打、充满无尽痛苦与怨恨的扭曲魂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向阵法中央——那个张开双臂，脸上带着陶醉与疯狂笑容的枯槁身影！

  老皇帝的七窍、毛孔，此刻化作了无底深渊，贪婪地吞噬着这由他最忠诚部下所化的“生命洪流”！

  “为……为什么……我们明明忠心……” 一名只剩下半张脸皮和一只眼睛的校尉，在彻底消散前，死死盯着皇帝，那只眼睛里没有恨，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

  “忠心？” 老皇帝的声音在这血海魂潮中响起，清晰而冰冷，如同万载寒冰，“你们的命是朕赐予的，你们的荣耀是朕赋予的！现在，朕要收回这一切，助朕成就无上大道！这是你们莫大的荣幸！是你们身为臣子，对朕最后、也是最伟大的效忠！”

  “来吧！与朕融为一体！待朕成仙作祖，必有人永世歌颂朕之伟业的基石！哈哈哈哈！”

  他狂笑着，身体在吞噬中发生恐怖的畸变。

  他的皮肤下，无数张痛苦到极致、愤怒到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凸起，那是三万冤魂的具象。

  它们无声地嘶吼，却无法挣脱。脊背裂开，数根沾染着黑色尸毒、挂着碎肉残魂的狰狞骨刺破体而出。

  他双手膨胀变形，化为覆盖着骨甲和倒刺的巨爪，指尖滴落着腐蚀地面的毒液。他的气息，如同吹气球般疯狂暴涨，阴冷、暴虐、充满了无尽的怨念与对生命的亵渎！

  疯了！彻头彻尾地疯了！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能防止冲到喉咙的尖叫和呕吐感喷涌而出。

  我胃里翻江倒海，四肢冰凉，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长生，为了至高无上的力量，眼前的皇帝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一切人性、践踏一切伦常、吞噬一切忠诚！

  苏糯禾已经瘫软在地，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守真则把小脸深深埋在我怀里，小小的身体也在发抖，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这极端邪恶的场面，但冲天怨气和无边痛苦的情绪冲击，足以让这个感知敏锐的孩子感到极度的不适和恐惧。

  仙路？皇权？长生？

  在这一刻，都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撕得粉碎。

  眼前这个由三万忠魂怨念强行铸就的尸魔皇帝，用它最狰狞的姿态，向我展示了这个世界最黑暗、最令人绝望的真相之一：

  当绝对的权力与无止境的贪婪结合，所能孕育出的，便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