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神鸣

  这一声悠长的嘶吼，并非来自山峰的某一个具体位置，而是整座宏伟得如同神魔尸骸的山体，发出了声音。

  它像是一口被敲响的，用天地玄黄铸就的，亘古洪钟。

  钟声里，没有神圣与庄严，只有无尽的，沉淀了万古岁月的……痛苦。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我骇然地看到，这座漆黑如墨，光滑如镜的山体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如同血管般，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的纹路。

  这些纹路，如同活物般，在山体表面疯狂地游走，每一次游走，都让整座镇山城，乃至方圆百里的地面，发生一次剧烈的地震。

  “锁心小筑”院墙上的符咒，在剧震中疯狂闪烁，明灭不定，随时都会彻底崩溃。

  我脚下的大地，裂开了一道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那株妖异的“醉仙骸”，在第一时间便被地缝吞噬，连一丝存在的痕跡都未能留下。

  天空，彻底变成了暗沉的，如同凝固血块般的紫红色。

  铅灰色的云层，在神山上空，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漆黑一片，连接着某个不可名状的，充满了绝对虚无的恐怖世界。

  “咚！咚！咚！” 镇邪司府邸深处，响起了急促而沉重的钟声。

  一道道强横的气息，从镇邪司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

  他们没有丝毫的慌乱，早已对眼前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演练了千百遍。

  “所有镇山军听令！即刻返回各自防区！启动‘玄黄地锁大阵’！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违令者，杀无赦！”

  一个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意的威严声音，响彻了整座镇山城。

  我体内的道胎之心，跳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剧烈。它不再是恐惧，而是……兴奋！一种源于宿敌重逢，源于即将饱餐一顿的，极致的，贪婪的兴奋！

  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无数修士、平民，如同无头苍蝇般，从房屋中冲出，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深入骨髓的麻木与恐惧。

  他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沉默地，朝着城中心一座巨大的，由黑曜石打造的广场，汇聚而去。

  那里，是镇邪司设立的，唯一的“避难所”。

  “呜！”

  又是一声更加宏大、更加痛苦的哀嚎。

  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一道暗紫色的音波，如同实质化的海啸，从山体的一道巨大裂隙中喷薄而出，狠狠地，冲击在了镇山城上空无形的防护法阵之上！

  嗡！

  整座城市上空，亮起了一片由亿万符咒组成的，巨大无比的金色光罩。

  光罩之上，神龙、天凤、麒麟、玄武……无数上古神兽的虚影，在光罩表面游走、咆哮，散发着至刚至阳的浩瀚神威！

  然而，在暗紫色的音波冲击之下，这些不可一世的神兽虚影，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般，发出了无声的哀鸣，迅速地消融、瓦解！

  金色的光罩，剧烈地闪烁着，明暗不定，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崩溃！

  “咯咯咯……终于……终于等到了……”

  一阵充满了病态兴奋的娇笑声，在我身后响起。

  我猛地回头，只见云樱不知何时，已经俏生生地，站在了我的身后。

  她一身如火的红裙，但她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此刻却看不到丝毫的血色，苍白得，如同一张宣纸。

  可她那双妩媚的丹凤眼之中，却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炙热，都要疯狂的光芒！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因为震撼，而变得有些干涩。

  “‘神鸣’。”云樱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座正在“哀嚎”的黑色神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迷恋与……渴望。

  “传说，我们大俞皇朝的开国神帝，当年为了镇压一头，从‘天外’坠落的，名为‘太祟’的古神，耗尽了最后一丝神力，最终与古神，一同‘陨落’在了这里。”

  “这座山，既是神帝的陵寝，也是……那头古神的，牢笼。”

  “我们现在听到的声音，既是那头不甘的古神，在无尽的岁月中，所发出的痛苦嘶吼，也是……我们那位伟大的神帝，其不灭的英魂，在与古神缠斗时，所发出的，愤怒的咆哮。”

  她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但我，一个字都不信。

  神帝的英魂？古神的嘶吼？

  经历了清净寺与大丰集之后，我早已明白，这个世界的“神”，与我认知中的“神”，根本不是同一个概念。

  它们，更像是一种，更高维度的，以众生为食粮的，恐怖的“寄生虫”。

  而眼前这座所谓的“神山”，其本质，恐怕，也远比云樱所描述的，要更加的，诡异与恐怖。

  神山的哀嚎，还在继续。

  整座镇山城，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座，在狂风暴雨中，随时都有可能倾覆的孤舟。

  城墙之上，无数身穿黑甲的镇山军，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面无表情地，将自己体内的真元，注入城墙之上的阵眼之中，拼死维持着即将破碎的护城大阵。

  一道道血色的光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冲天而起，在天空之上，交织成一张，充满了铁血杀伐之意的巨大血网，企图以此，来削弱那恐怖音波的威力。

  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我们的机会来了。”云樱突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看向了她：“什么机会？”

  云樱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疯狂的弧度。

  “自然是，上山的机会。”

  她低下头，那双勾魂夺魄的丹凤眼死死地盯着我。

  “每隔三十三年，神山便会‘开门’一次，举行所谓的‘镇山大典’。届时，皇朝会派遣一支由钦天监和镇邪司高手组成的队伍，护送一批‘祭品’上山，以安抚山中‘不可言说’的存在。”

  “而今天，距离上一次大典，才过去了十九年。”

  她笑得愈发灿烂，“它，提前饿了。”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规矩’被打破了。”

  云樱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的意味：“为了防止那东西彻底失控，镇山城的最高长官——镇山将军，有权在紧急情况下提前举行‘镇山大典’。而我，作为镇邪司在此地的负责人之一，自然有资格举荐一名‘随行人员’。”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眼神如同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而你，我亲爱的小炉鼎，就是我为这次‘盛宴’准备的，最完美的祭品。”

  我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计划。

  她不是要带我上山。

  而是要将我，当成“祭品”，献上去！以此来换取她所谓的“天大的功劳”！

  无尽的愤怒，如同火山般从我的心底喷涌而出！

  “你……”

  “嘘。”云樱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我的嘴唇上，阻止了我即将脱口而出的咒骂。她凑到我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冰冷如刀：“别急着拒绝。你以为，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你那点实力，在我面前不值一提。更何况，现在外面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没有我的‘镇魂灯’庇护，你一旦离开这个光罩，你的神魂会在三个呼吸之内，被那股气息彻底同化，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她顿了顿，用一种充满了诱惑的语气继续说道：“再说了，所谓的‘祭品’也并非必死无疑。只要你有足够的价值，能够在那东西的注视下活下来，你就能得到你梦寐以求的……‘真相’。”

  我的身体僵住了。

  “真相”两个字，像是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击在了我的心上。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自信、疯狂又充满了算计的脸。

  我知道，她没有说谎。

  这是一个陷阱。一个我明知是陷阱，却又不得不心甘情愿跳下去的阳谋。

  因为，我拒绝不了“真相”的诱惑。

  “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就对了嘛。”云樱满意地笑了。

  她拉着我，转身向院外走去，“走吧，好戏开场了。再不去，可就赶不上头一班去地狱的船了。”

  走出“锁心小筑”的瞬间，我才真正理解了云樱口中的“乱成一锅粥”是何等的景象。

  整个镇邪司府邸，已经化作了一片人间鬼蜮。

  之前那些气息彪悍的镇邪司校尉、力士，此刻都变成了疯子。

  有的人，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拧成了麻花，血肉骨骼以一种违背所有生物学常理的方式扭曲地缠绕在一起，脸上却还保持着临死前茫然的表情。

  有的人，身体像是被吹胀的气球，皮肤被撑得透明，可以清晰地看到他体内的五脏六腑正在不安地、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

  更多的人，则是直接“消失”了。

  不是死亡，不是化为飞灰，而是在物理层面上被彻底“抹除”了。

  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了一个人形的、绝对光滑的、连空间都被挖掉了一块的……“空洞”。

  唯有那些修为达到了五品以上、手持着特制法器的校尉，才能勉强自保。

  他们三五成群，结成战阵，催动着法器散发出微弱的灵光，如同风中残烛般抵御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充满了恶意的气息。

  “都别乱动！结‘镇魂’大阵！等待将军的命令！”一个身穿银甲的百户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他身前的一个力士，身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融化”。

  就像是蜡烛遇到了火焰。他的血肉、他的骨骼、他身上的铠甲，都在无声无息地化作一滩滩五颜六色的、散发着奇异香气的粘稠液体，流淌了一地。

  银甲百户甚至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便被这滩液体沾染到了双脚。

  “啊！”

  他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的双脚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融化”！

  周围的同伴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根本不敢上前施救。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之中，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滩在地面上微微鼓动着气泡的、诡异的彩色烂肉。

  这，就是神山的恐怖。

  它甚至没有展露出任何具象化的攻击。

  仅仅是它存在的“概念”，它苏醒时无意识散发出的“气息”，就足以将这些在外界足以横行一方的镇邪司精锐，用一千种、一万种超乎他们想象的、荒诞而又恐怖的方式，轻易地抹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