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图谋不轨

  监视里尔医生诊所的艾文越发感到心急与不安。突然，车门被打开，达尔文钻了进来。

  “他们还没出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艾文低声说道。

  “你确定没有暴露吧？”达尔文朝车窗外看去，艾文选择的观察位置相当不错，能清晰地看到诊所的出入口。

  “当然没有，不过我还是很头疼，这样空守着也不是办法啊。”艾文叹了口气，烦躁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别急，我正好想跟你分享一下今天的收获。”达尔文开始叙述他的一天，并作了深入分析。“……当我发现电脑里的那些论文时，立刻想到了里尔医生。克里斯汀曾打电话说，里尔医生也在研究斯蒂文医生关于催眠的一些文章。”说着，达尔文掏出手机，给艾文看了克里斯汀发来的照片。

  艾文仔细看完，皱眉道：“这倒是有点意思，但他们不都是心理医生吗？”

  “没错，这就更让我感到疑惑了。你不觉得奇怪，既然他们是同行，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聚在一起讨论专业知识呢？”达尔文冷笑道。

  “里尔医生果然没安好心！”艾文愤怒地握紧拳头。

  “此外，我还在菲利普家的衣橱里发现了一套衣服……”达尔文详细描述了那套衣服的款式，艾文瞬间被吸引了注意。

  “我不明白，他怎么可能有那种衣服呢？”艾文疑惑地问。

  “我推测他这么做是为了恐吓安娜。”

  “难道他和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艾文倒吸一口冷气，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想法，“我觉得不太可能，凭我对他的观察，他在没有完全恢复记忆的情况下，应该不可能想到并付诸行动的。”

  “但至少他一定去过安娜的别墅。”

  “这倒是。”艾文点了点头，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里尔医生阴险的面容。

  “他去那里的目的显而易见，但我不清楚他究竟是否得手。你肯定还记得他在斯蒂文医生诊所的奇怪举动吧？当时他也在寻找什么东西，只是我们无意中撞见了而已。”

  “到底会是什么东西呢？”艾文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他有没有收获，总之他确实在行动。我推测里尔医生很可能参与了这场阴谋，甚至这是他的主意。”

  “哼！真是个狡诈的混蛋！不过如果是他出的主意，那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别忘了我也潜入过安娜的别墅，并在壁炉里发现了没有烧光的论文。”

  “但里尔医生不是已经把我们给他的论文复印件销毁了吗？”

  “里尔医生并不傻，不过现在比起论文，他更感兴趣的是菲利普！”达尔文的表情变得严肃。

  “他试图用催眠唤醒菲利普的记忆？”

  “我认为不仅如此。艾文，如果换作是我的话，我不会在乎论文落在谁的手上，反而会用一个办法来解决所有麻烦，包括论文、菲利普，甚至是安娜！”

  艾文愣住了，仔细品味达尔文话里的意思。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惊骇的神色。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因此我才让你紧盯住菲利普。他和里尔医生的关系绝不仅仅是治疗，他们肯定在密谋对付安娜。我甚至猜测，里尔医生很可能正在利用催眠术引导菲利普对安娜实施犯罪行为。”

  “太可怕了！”艾文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不过既然菲利普也是心理医生，他会不会察觉到里尔医生的行为呢？”

  “我之所以没有阻止里尔的阴谋，其实是想将计就计。当然，谁都无法确定菲利普的记忆到底恢复到了什么程度，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另外，我在菲利普的衣橱里发现了几页斯蒂文医生对他病情的观察记录，这也印证了我的猜测。这种病具有很高的遗传几率，你应该更清楚。至今为止，案件的轮廓其实已经相当清晰了。斯蒂文的笔记详细记录了他对斯嘉丽太太病情的分析和治疗方案，但从未提到过开具新药。这让我联想到里尔医生的论文中提到的新药物。因此，我推测里尔医生可能在了解斯嘉丽太太的病情后，趁机向斯蒂文医生提出帮助，并在斯蒂文医生感到无助时，花言巧语说服他同意使用自己研究的新药。这也解释了我在斯蒂文医生家发现的日记中那段话：‘我似乎找到了可以治愈她的方法，这真是个振奋人心的日子……’那句话是日记的最后部分，后面没有任何内容。我们不妨想一想，除了我刚才提到的可能性，还有什么理由让一贯谨慎的斯蒂文医生在日记上留下这样的欣喜文字呢？”

  “没错。”艾文聚精会神地倾听，同时保持对外界的警觉。

  “此外，斯蒂文医生也意识到了菲利普可能遗传了斯嘉丽太太的精神疾病，并对此进行了分析。可惜其余的记录不知去向，只剩下那几页纸。”

  “如果菲利普知道了斯蒂文医生的做法，他会怎么想？”艾文回忆起与菲利普相识以来，他身上表现出的种种反常现象——时常流露出的极端急躁和冲动的情绪，显然不是一个性格内向、怯懦的人所拥有的特质，而在菲利普身上却表现得淋漓尽致。听完达尔文的这番话，这种感觉愈发明显。

  “也许这正是他的动机。”

  “你觉得里尔医生知道这一点吗？”

  “也许他也早有觉察。另外，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达尔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药瓶，递给艾文，“这个你很熟悉吧？”

  “哎！我在菲利普的车上也见过类似的药瓶。”艾文惊讶地打量着达尔文递来的药瓶，不禁想起华莱士警长那边至今没有分析报告。

  “你仔细看看，这个药瓶是我在菲利普家的洗漱间地上发现的，里面的药品已经不知去向。或许他吃完了，或许……”达尔文摸了摸鼻子。

  “见鬼！我怎么没想到呢！难道这里面的药就是？”艾文看向达尔文，心中一惊。

  “这些很可能就是里尔所说的新药。看来，他不仅将斯嘉丽太太当作了实验品，甚至对菲利普也使用了同样的手段！”

  “太可恶了！”艾文咬牙切齿地骂道，“照这样分析，里尔医生才是真正导致斯嘉丽太太丧命的元凶！”

  “可惜，斯蒂文医生醒悟得太晚了。”达尔文面色阴沉，望着里尔诊所的方向，那里依然冷冷清清，几乎没有人进出。

  “对了，里尔医生一定也从斯蒂文医生那里听说了菲利普的情况，于是他故伎重演，瞒着斯蒂文医生，偷偷给了菲利普这些药！”艾文紧紧攥着手里的药瓶，几乎快要把瓶子捏瘪了。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顿时一变，急着问：“你觉得菲利普意识到这点没有？”

  “我推测他一定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里尔医生很可能在某个时机对菲利普暗示了什么，因此菲利普开始对斯蒂文医生产生怀疑。”

  “于是，他开始仇恨斯蒂文医生，然后在那天晚上……”艾文打了个寒噤。

  达尔文点了点头：“德伦特小姐见过菲利普和斯蒂文医生发生过激烈的争吵。从他们的关系来看，如果不是出现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绝不会表现得如此。”

  “对了，汉娜也提到过，里尔医生和斯蒂文医生本来关系很好，但大约半年前开始疏远。斯蒂文医生一定意识到了里尔医生的阴谋，并对自己之前的错误感到懊悔，因此打算告发他，对吗？”

  “没错，里尔医生一直嫉妒憎恨斯蒂文医生，这才是他谋害斯蒂文医生的真正原因。但他并不是真凶，这情节真是充满戏剧性，就像小说一样！”达尔文冷笑着说。

  “真是不公平，明明是他犯了罪，却很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艾文摊开手掌，另一只手握成拳头，重重捶在掌心，愤怒地喊道。

  “走着瞧吧，我有种预感……哼！”达尔文冷哼一声，眯起了眼睛，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他接着讲述了离开菲利普家后发生的事情，语速飞快，艾文仔细倾听。

  “我还是觉得不放心，安娜昨晚一定去过现场。你的这个计划很有效，但也很危险。”艾文担忧地说。

  “确实是我的疏忽。我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意识到了当初的失误。幸好，小辛普森惊动了她，她才匆忙离开。”

  “她应该还会再去那里的。”

  “所以我让琳达紧紧盯着她。此外，我还让小辛普森保持警惕，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他会及时通知我。”

  “对付一个女人，对他来说应该不算难事。”艾文点了点头，但心中却涌起一丝不安。

  “据我观察，里尔医生那晚也去过那里，但我不确定他是否发现了安娜。同时，我至今不明白他是如何知道藏尸现场就在那里的，而且他和那具无名男尸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呢？”

  “看来我们面临的问题还是很多。”艾文摇了摇头，“也许他是从菲利普那里了解到了一些信息，但……菲利普不是还在失忆吗？”

  “如果……他已经恢复记忆了呢？”他轻声说道，身体陡然一冷。

  “见鬼！如果真是这样，那太可怕了。”艾文顺着达尔文的视线看去，诊所的那栋楼阴森森的，似乎连光线也无法穿透。“琳达现在和安娜在一起吗？”艾文不安地问。

  “在来的路上我问过琳达，安娜现在在家休息。”

  “还有，你刚才提到艾瑞克牧师的举动，确实很反常。”

  “没错，我一直在猜测他急着看安娜照片的原因。”

  “正如你对他说的，安娜毕竟是个名人，许多人在报纸或媒体上见过她，艾瑞克牧师恐怕也不例外。”

  “最让我困惑的还是他对尸体照片的反应。我注意到他的表情很耐人寻味，除了极度震惊之外，似乎还带着一丝愤怒。”

  “真的会是他么？”艾文低声自语。

  “希望艾瑞克牧师能早点回忆起来。艾文，你让华莱士探长帮忙调查一下，也许他那里会有收获。”

  “行，交给我吧。”艾文立即点头。

  随着调查的深入，越来越多的线索浮出水面，案件侦破的曙光似乎近在咫尺。然而，正是在这即将迎来转机的时刻，黑暗也显得尤为浓重，这段时间往往是人最容易迷失的。艾文努力整理着自己的思绪，突然被达尔文推了一下。

  “快看，菲利普出来了。”

  艾文顺着达尔文的手指方向望去，果然看到菲利普走出了里尔医生诊所的大楼。奇怪的是，里尔医生并不在他身边。按照计划，达尔文留在原地监视里尔医生，艾文则迅速驱车跟了上去。

  诊所内，里尔医生正紧盯着桌上的杯盖发呆，双颊的肌肉不时抽搐，显然陷入了深思。自从菲利普离开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不断回响，仿佛在重复什么。他回想起之前的催眠过程，心中充满了既得意又紧张的情绪。当时，他继续扮演着主导者的角色，而菲利普则像上次一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眼神呆滞地看着前方，仿佛又陷入了那个可怕的暴雨之夜。里尔医生仔细观察着菲利普脸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同时，手中的杯盖不停旋转着。

  沉默片刻后，里尔医生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说：“你确实很恨他，恨他害死了你的母亲。你的内心充满了复仇的念头，于是在那个夜晚，你真的行动了。你悄悄推开了那扇门，走了进去。会客间静悄悄的，你继续向里走，再次推开了一扇门，终于看到了他。于是，你开始实施你的复仇……”他的手指轻轻拨动杯盖，杯盖旋转得更快，但他的语速却变得更慢，声音也越来越低。最后，他停了下来，双眼紧盯着菲利普的脸，仿佛要将他牢牢锁住。

  菲利普的神情逐渐涣散，喃喃自语：“我走进去时，看到他躺在地上，血流满地。他的血溅到了我身上，我的手上也全是血。”他的目光渐渐迷离，与刚进门时判若两人，仿佛重新陷入了某种混沌状态，可能是里尔医生的催眠正在起作用。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脸上开始显现出恐惧与痛苦的表情，声音逐渐提高：“是他！我看清了他，他的脸上满是鲜血，但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死死地盯着我看！窗帘……窗帘被风吹动起来了，感觉就像……”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索。

  “像什么？”里尔医生轻轻引导，微微提高了声音，“你仔细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人？是你认识的人，还是陌生人？”他说话的同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成功地将菲利普的注意力拉了回来。里尔医生重复着问题，语调平稳而催眠，让人昏昏欲睡。不久，菲利普再次开口：“有人走了进来，靠近了我……可恶！我听不清他对我说了什么，我感觉自己见过他，但……不对，我不认识他，我真的不认识他……”

  菲利普的叙述模糊不清，令里尔医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但他依然保持耐心，静静地听着。

  “我们发生了争执……奇怪，躺在地上的人消失了，他去哪儿了？我到处寻找他……寻找……”菲利普的语气带着不安。

  “那刚进来的人呢？他消失了吗？”里尔医生打断了他，试图厘清这个人物的身份。他知道菲利普口中的“地上的人”应该是斯蒂文，但对另一个人的身份充满疑问。

  菲利普摇了摇头，语气迟缓：“不，他没走。他还在那里，紧紧抓着我。他冲我大声吼叫，但似乎并不想伤害我。我们的脸越来越近，我几乎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了……他好像在说……他说他是……他就是……”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猛地一颤，仿佛被电击了一下，双手剧烈抽搐了几下，随后又迅速恢复了正常。里尔医生紧盯着菲利普，观察他是否有其他异常表现，但未发现异样。

  “他是谁？”里尔医生急促地问道。

  菲利普依旧摇头：“房间变黑了……但我好像看清楚他了……”

  “看清楚了他是谁？”里尔医生追问，语速加快，几乎按捺不住。

  菲利普的呼吸越发急促，脸上写满挣扎：“我终于看清他了！他是……”

  “他是谁？”里尔医生提高了声音，几乎站了起来。

  “他……是个陌生人。”菲利普终于吐出这句话，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下子瘫倒在椅背上。这句话仿佛冷水浇头，让里尔医生感到失望不已。

  “再看看他，他就在你面前，不是刚刚还和你争执吗？你认不认识他？”里尔医生不甘心，继续引导菲利普。

  菲利普吃力地坐起身，表情复杂，痛苦、恐惧和迷茫交织在他的脸上。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看看你的脚下，斯蒂文去哪儿了？”里尔医生再次提问。

  “他不见了……不对……他……他就在我面前！是他抓住了我！是他，啊……”菲利普突然情绪失控，抓住自己的头发，开始说着胡话。里尔医生措手不及，迅速改变了话题，并使用了一些技巧，终于让菲利普渐渐安静下来。

  “现在你在哪里？”里尔医生紧盯着菲利普，语气中似乎带有双重含义。

  “四周一片漆黑，我好像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我听到了脚步声，有人走出了大门，但很快又回来了，然后又走了出去，房间里变得很安静，我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菲利普的声音带有一种梦呓般的质感，显得平静而遥远。不得不说，里尔医生的引导确实有些效果。

  “我现在该怎么做？”菲利普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好像在向里尔医生寻求指示。

  “走出去看看！”里尔医生斩钉截铁地命令道，他的身体也微微颤抖，仿佛感受到了那阴森的氛围。

  片刻后，菲利普开口了：“房间里没有人，灯还是关着，里面的门敞开着，我怎么办？”

  “再进去看看！”里尔医生的表情变得紧张，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好，我进去……”菲利普顿了顿，仿佛真的屏住呼吸朝里面走去，“他还在地上，另一个人却不见了，窗户开着，风很大，我去关上它。”他说完，又停了下来，沉默了很长时间。里尔医生只能耐心地等待，但从菲利普的表情来看，他似乎无法提供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刚才那人是男是女？”里尔医生心中盘算，试探性地问道。

  “是……他的手没有力气，我可以挣脱的，而且手不大，软软的，应该……可能是女人。”菲利普茫然地抬起头，目光与里尔医生的目光相接。

  里尔医生不知为何感到一阵不安，他凝视着菲利普的眼睛，发现他的瞳孔微微放大，里面似乎有东西在旋转。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自己手中杯盖的影像。他定了定神，但心跳依然加速。犹豫了一会儿，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安娜？”他试探着问。

  “谁是安娜？”菲利普反问道。

  “安娜，那个女作家！你应该认识她，是不是她？和你揪打在一起的人是不是她？”

  菲利普愣住了，他的眼珠仿佛不受控制地旋转着。看来刚才那番恐怖回忆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但里尔医生的提醒似乎很有效，菲利普的表情顿时发生了明显的改变，多了一种情绪——仇恨！

  “是不是她？”里尔医生的呼吸也急促起来，险些忘了保持他那惯用的柔和语调。

  “是……是她，是她！”菲利普的嘴唇颤抖起来，眼中闪现出愤怒的光芒，两只胳膊竟然抬了起来，仿佛对面正站着安娜，他们又一次厮打在了一起。见状，里尔医生赶忙再次施展手段，才重新稳定住了菲利普失控的情绪。

  “仔细听，她在对你说什么？”

  “她的表情很可怕，她一直反复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听不清……”菲利普抬起手猛地捂住了耳朵。

  “你必须听清楚，因为她就在你身边，就在你耳边说话。”里尔医生竭力克制住情绪，试图用缓和的语气再次引导菲利普的记忆，但他感到有些费力，似乎怎么也无法恢复到那种状态。菲利普大脑中的这些可怕回忆，似乎也在干扰他，让他产生恐惧的感觉，甚至伴随着一丝恍惚。因此他不得不打起精神，但效果依旧有限。

  “论文。”当菲利普说出这两个字时，里尔医生浑身一颤，手中的杯盖险些掉在桌上。

  “你……再说一次。”里尔医生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紧张地追问。

  “她想要告诉我……论文的原件……她又掐住我脖子了，我喘不过气……啊……”菲利普的脸扭曲起来，他用手紧紧抓住自己的喉咙，试图挣脱那双无形的手的束缚。费了好一番功夫，他才松开手，但脖子上已是一片通红。他大口喘着粗气，直勾勾地注视着里尔医生。当两人的视线再次接触到一起的时候，之前那种隐隐的不安顿时变得清晰起来。里尔医生第一次面对病人时不得不被动地移开了视线。他耳边不停地回荡着那个四字——论文原件！

  “难道……”里尔医生赫然一惊，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菲利普的话似乎提醒了他，他随即意识到自己似乎犯下了一个大错！虽然论文已经被自己销毁，但那几张论文的纸片是达尔文给的，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圈套？如果论文的原件还在，自己岂不是仍旧处于巨大的危险当中？他本就心中有鬼，加上一贯猜疑的个性，这一想法让他惊惧不已。

  对菲利普的初次催眠，让他感到斯蒂文医生的失踪绝不简单，唯一让他安心的是，论文已经彻底销毁。但此刻菲利普提供的信息却完全颠覆了他的想法。如果自己销毁的是复印件，那么原件究竟在谁的手里，又会对他有什么企图？首先他想到了达尔文，但从他们当时的表现来看，又不像是在演戏，既然已经被解除委托，当然也没必要保留所有的证据。其次，虽然他并不相信论文在安娜的手里，毕竟他们之间从未有任何的瓜葛，安娜甚至不可能知道有论文的存在，但菲利普的话却清晰地说明安娜不仅知道论文的存在，而且论文可能就在安娜的手里。那么，安娜是怎么知道论文的存在的？如果论文的确在她手里，她又为何迟迟没有任何举动？毕竟她完全可以利用论文将嫌疑转到自己的身上。难道论文在菲利普手里？但显然他不可能在撒谎，里尔医生对自己的催眠技术很有信心，从没有人能在他的眼皮下使诈。而且从菲利普现在的表现来看，完全符合他的预期，可以排除他撒谎的可能性。当然，最让他恐惧的还是斯蒂文医生。假设斯蒂文医生一旦死里逃生，那么自己滥用新药导致菲利普母亲斯嘉丽太太死亡的真相一定会被公之于众，后果简直太可怕了。没想到，菲利普在催眠状态下的回忆，竟然反而让他意识到自己始终处于危险之中！这些想法如同走马灯一样在脑海中盘旋，他不禁疑惑地看向菲利普，见他仍紧盯着自己，那种恍惚的感觉瞬间又清晰了，他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里尔医生终于问出了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你和安娜，你们谁杀了斯蒂文？”

  菲利普没有立即回答，他的表情忽然变得古怪起来，眼珠转动的频率变得更快了，他的喉头轻轻动了动，说了句难以听清的话。

  “你说什么？”里尔医生不由追问，他注视着菲利普的脸庞，竭力从中捕捉需要的信息。菲利普终于说出了一句较为清晰的话，里尔医生听后，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卷黑色的幕布，而在幕布上，渐渐出现了一幅幅滚动的画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菲利普之前的叙述逐一呈现在这些动静结合的画面上，无声地叙述起那晚发生的事件的经过……

  片刻后，里尔医生一动不动地靠在椅背上，彻底陷入了沉思。各种念头在他脑海中纠缠：“原来是这样，难怪菲利普会跟踪安娜。安娜杀了斯蒂文，还移走了尸体。论文肯定在她手上，她一定已经看过内容。哼！她当然不会把它交给警方，她自己才是杀人凶手！说不定她已经销毁了论文。”

  他为自己的推断感到满意，但突然脑海里又冒出另一个声音：“如果她没有销毁呢？她在等合适的时机，打算用论文来敲诈你？”

  “不，她不需要冒这个风险。”里尔医生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但不安的情绪仍然在他心中滋长：“可是万一她把论文匿名寄给警方，再把嫌疑引到我身上呢？”那个质疑的声音再次响起，令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她为什么要等机会？她为什么不放过我？”里尔医生心中充满疑问。

  “她能下手杀了斯蒂文，为什么就不能对你也下手呢？”那个声音带着挑衅的意味。

  “我不明白！”里尔医生的脸色变得苍白，几乎吼了出来。他完全忘记了菲利普的存在，整个人沉浸在自己扭曲的思维中。

  片刻的沉默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震得里尔医生耳边嗡嗡作响。这句话令他茅塞顿开，也让他毛骨悚然：“她想让你当替罪羊！”

  “既然斯蒂文的尸体早晚会被发现，警方必然需要一个交代。而我的论文正好给了安娜机会，她可以利用它转移警方的视线，嫁祸给我！”他突然觉得自己终于想通了一切。

  “对，终于想明白了。”那个声音充满了嘲讽。

  “没错，我想明白了！我现在不也是打算这么对付菲利普吗？用催眠术治疗他，哼！我真的是想治好他吗？见鬼去吧！那小混蛋迟早会成为我的麻烦，如果他知道是我害死了他的母亲，他一定会杀了我！为了自保，我什么都能做！”

  “可是你什么都没有做，懦夫！”那个声音突然咆哮，带着愤怒。

  “胡说！我已经做了很多了！”里尔医生反驳道，“我不是去过斯蒂文的卧室，在他的水杯里下毒吗？可见鬼的是，那家伙一直没回家，竟然逃过了一劫。结果我在国外时也不得不提心吊胆。”

  “就这点？”那个声音冷笑着，不屑一顾。

  “谁说的！我亲手研发的那种药是能救人的！那是我的心血！我是医生，我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斯嘉丽的死只是个意外，是意外！”里尔医生激动起来，张开双臂，声音嘶哑，试图为自己辩护。仿佛那个声音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痛的地方。

  “懦夫！”那个声音再次冷酷地斥责。

  “我才不是懦夫！我救了那么多病人！可是我得到了什么？没错，我嫉妒斯蒂文。他没有我优秀，却得到了那么多荣誉，而我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下。我不甘心！我要让所有人知道，真正优秀的医生是我！”

  “可他从来没有害死过人，不是吗？”那个声音颤抖了一下，接着变得更加冷漠，毫无情感。

  “那只是我运气不好！医生是白衣天使，但成为天使也需要付出代价！我清楚我做过什么，我不后悔。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还会那么做。我的药一定会成功，到那时，所有人都会为我的成就喝彩！我要得到荣誉、金钱和地位！我要成为最出色的心理医生！”里尔医生癫狂地吼叫着，手舞足蹈，完全失去了平时的仪态。他仿佛看到了想象中的场景：鲜花和掌声围绕着他，赞美声不绝于耳，满眼都是对他充满羡慕与崇拜的脸庞。

  里尔医生心中的另一个声音仿佛也被激怒了，沉寂了片刻后再次响起：“你真的不后悔吗？”

  “后悔？我才不会！”里尔医生冷笑一声，神色狰狞，“我又不是斯蒂文那种愚蠢的教徒，他才是伪善的伪君子！”他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兴奋，“我要的是金钱、名誉和地位！”他再一次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仿佛心底的挣扎终究是徒劳的。魔鬼的内心不可能存在一丝善良，而此时的里尔医生，已经完全露出了内心深处的真实模样。他彻底放下了伪装，贪婪的本性显露无遗，仿佛他从一开始就是魔鬼的化身。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发泄完心中的怒火，里尔医生逐渐冷静下来，开始谋划下一步。安娜始终是他的威胁，必须尽快除掉她。

  “是啊，该除掉她！”

  “昨晚我意外发现她去了郊外的红土林，她消失在看林人的小屋附近。看来斯蒂文的尸体应该就在那儿，不会错，就是那里。”他自言自语道。

  心中的声音也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又开始附和他的思绪：“是时候行动了。”

  里尔医生点了点头，脑中很快形成了一个计划。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既然菲利普不知道安娜藏尸的地点，我可以利用这一点，把他们都引到那儿去。一旦菲利普发现斯蒂文的死与安娜有关，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安娜也绝不会束手就擒。到时候，我趁乱收拾残局，一切就完美了。”

  他越想越兴奋，最后不禁狂笑起来：“只有他们都死了，我才会高枕无忧！”

  “真是个妙计！”内心的声音也兴奋地回应道。

  这个计划让里尔医生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内心的束缚，彻底说服了自己：无论最后谁胜谁负，他们都难逃一死，而真正的赢家只能是他。“不过，菲利普第一次接受催眠时，提到过现场还有另一个人进出诊所，那个神秘人是谁？”回想起这一点，里尔医生心中又生出一丝不安。但很快，他自我安慰道：“不管怎样，安娜才是关键。”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在试图平息他的疑虑：“先按计划行事吧，如果到时找不到那篇论文，另外再想办法。”

  “她一定把论文原件藏在了谁都意想不到的地方！”想到这里，里尔医生的心情顿时沉重下来。他分析着安娜可能藏匿论文的地点，很快，一个可能浮现出来——琳达家。昨晚他跟踪安娜到那儿，见她进了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家，两人关系看起来很亲密。“管不了那么多了，无论是谁，只要妨碍我，我就只能……”他最终作出决定，脸上再次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该动手了……”那个声音在他耳边呢喃了几句，随后消失了。里尔医生却不清楚自己到底听到了什么，内心的某种念头似乎已深埋心底。

  不知道内心的挣扎持续了多久，他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时，吓得急忙望向菲利普，发现他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脸上依旧保持着催眠时的茫然神情，里尔医生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看了看手表，发觉自己竟沉思了将近十五分钟。低头望向另一只手紧握的杯盖，他的手又不自觉地旋转起来。

  “你还想起了什么？”他故意试探菲利普是否已经清醒。

  菲利普缓缓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铃声骤然响起，打断了里尔医生的回忆。他立刻接起电话。

  “哪位？”他问道。

  听筒那头静默无声，里尔医生不耐烦地连声“喂”了几次，仍旧无人应答。他正准备挂断电话时，忽然听到一声轻笑，随即传来一句模糊不清的话语，电话就被挂断了。

  “见鬼！这是什么……”里尔医生愤愤不平，正要发作，却猛然顿住，表情变得异常古怪，似乎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直到电话再次响起，他才回过神来。

  “是我，爸爸。”电话里传来女儿克里斯汀怯生生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我不是说过，工作时不要打电话来！”

  “对不起，爸爸，妈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克里斯汀的声音显得有些无措。

  “好了，你瞎担心什么。你妈妈好点了吗？”里尔医生尽量压抑住火气，随口问道，希望尽快结束通话。

  “她还好，爸爸，你今天能准时回家吗？”克里斯汀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等我了，诊所里还有事，可能会晚回来。还有别的事吗？”

  “诊所……很忙吗？”克里斯汀低声问。

  “你问这些干什么？”里尔医生皱了皱眉，诧异地反问。

  “没……没什么，爸爸，我们等你回来。”克里斯汀匆忙挂断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放下听筒后，里尔医生再次陷入沉思。女儿的来电使他感到莫名的不安，却说不清具体原因。他讨厌这种感觉，这通电话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加剧了他的焦虑。他甚至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被暗中窥探，而他却孤立无援。一阵疲惫感突然袭来，仿佛连眼睛都难以睁开。与此同时，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起初声音微弱，但很快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有人在耳边喋喋不休，最后竟演变成咆哮。他忍不住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双肘颤抖着搭在桌上。

  “不要说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剧烈的头痛让他的反应变得迟钝，思维也逐渐混乱。而那个声音——也许是他内心的声音——冷漠地重复着一句话：“该动手了！”

  过了许久，他终于迟缓地直起身子，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中原本的精明和干练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迟钝呆滞的神情。他愣愣地望着前方，那台电话机的银色机身在冷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仿佛终于听清了之前那通电话里传来的那句话：“等我电话！”

  究竟是他的幻听，还是他的喃喃自语，恐怕暂时谁也无法说清。但此时此刻，这句幽灵般的提醒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