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送别

  青山寂寂，草木含悲。

  师父漆木山的墓碑旁，又添了一座新坟。

  李莲花和云烁一起，送走了师娘芩婆。

  距离东海之战已过去二十年，李莲花也已年至不惑。

  得益于愈发精妙的扬州慢，李莲花的容颜停滞在了二十出头的样子。

  虽然面容清俊依旧，但那双曾灿若星辰的眸子，沉淀了太多岁月和故事。

  扬州慢有延长寿命的效用，但师娘并不愿意练。

  她总觉得若不是当年她与老头子争吵分离，也不会让单孤刀钻了空子害死他。

  他们都曾经劝过师娘，这些与她无关，但师娘的心，依旧在这无边的悔恨中，被慢慢熬干了。

  她常对李莲花和云烁念叨：“年轻时总嫌他莽撞，爱喝酒，吵吵闹闹半辈子，分开后才觉得，那些吵闹都是好的……我一个人，活那么久做什么呢？也该去寻那个倔老头子了，免得他在下面，连口热酒都喝不上。”

  她走得很安详，在睡梦中溘然长逝。

  临走前，这个一生刚强的老人，颤巍巍地拉过云烁的手，将李莲花的手叠放在他手上，浑浊的眼里满是嘱托：“云小子，莲花这孩子……看着精明，其实骨子里执拗，重情义，容易吃亏……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多看着他点……”

  对师娘来说，不管李莲花多大，有多厉害，在她这儿，始终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云烁紧紧回握住那双苍老的手，郑重地点头，声音坚定而温柔：“师娘放心，我会的。只要我在一日，便护他周全一日。”

  李莲花身着白色，坐在师父师娘紧挨着的坟前，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着酒，一杯一杯地洒在坟前的土地上，又给自己倒上一杯。

  云烁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如同过去无数个日夜一样，做他最沉默也最坚实的依靠。

  良久，李莲花手中的酒坛空了一半。

  他忽然身体一歪，将头轻轻靠在了云烁的肩上。

  云烁身形稳如磐石，自然地伸出手，揽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阿烁……”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的沙哑，轻轻的，像羽毛扫过心尖，“师父走了，师娘也走了……我如今，好像只剩下你一人了。”

  或许是酒意上涌，或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李莲花靠着云烁，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笑意，渐渐低了下去，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里。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的凉意，云烁能感觉到他靠着自己的身体传递来的微微颤抖。

  他知道，他不是真的在说那些童年趣事，他是在告别，是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重温那些拥有过的属于“家”的温暖。

  “他们都走了…”李莲花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叹息，“师父走了，师娘也走了…单孤刀…呵…”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云烁懂得那份复杂。

  背叛带来的恨意早已在时光中沉淀，如今剩下的，或许更多是物是人非的怅惘。

  他紧握着云烁的手，这个因他无意一剑而闯入他生命的人，这个寻遍东海之滨、陪他走过最低谷、与他并肩揭开所有阴谋、解决了所有仇怨的人。

  从李相夷到李莲花，从他耀眼夺目到他沉寂淡然，一直都在。

  前尘旧怨已了，师长也都已辞世。

  李莲花似乎真的醉了。

  他靠着云烁的肩膀，望着星空，思绪飘得很远。

  从师父师娘的谆谆教诲，到四顾门的热闹喧嚣，从东海之滨的绝望，到与云烁相伴的点点滴滴……几十年的光阴在脑海中翻涌，悲欢离合，爱憎痴缠，最终都化作了唇边的一丝叹息。

  这声叹息仿佛引动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