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江湖

  万圣道总坛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单孤刀再次大发雷霆，珍贵的瓷器摆件又碎了一地。

  他面目狰狞，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不甘。

  李相夷！又是李相夷！即便他“死”了四年，即便他现在是个“废人”，竟然还能轻而易举地破掉他精心布置的局，让他在江湖上成了人人唾弃之人！

  封磬垂首立于下方，看着状若疯狂的主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他追随单孤刀，是看重其南胤皇室后裔的身份与复国的宏图大志。

  可是只要一提到跟李相夷相关的事，主上的心思就被对李相夷的私怨所占据，行事愈发偏激。

  “主上，”待单孤刀稍稍平息，封磬才谨慎开口，“采莲庄之事，让我们暴露过多，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还请主上示下。”

  单孤刀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中的疯狂却渐渐被一种阴冷的算计取代。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方才沙哑地开口：“传令下去，所有人，暂时蛰伏，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封磬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依照主上往日的性子，此刻他难道不是应该尽快杀了李相夷吗？

  单孤刀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李相夷……他现在就像一条被逼到绝境的疯狗！若是被他嗅到我们的踪迹，他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扑上来咬死我！”

  “更何况……”他内视自身，那股从师父漆木山那里“得来”的磅礴内力，尚未完全与他自身融合，运转间仍有滞涩，“我如今……还差最后一步。”

  他需要时间，需要安静地将这股力量彻底化为己用。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应对任何变故。

  “至于江湖上的那些风言风语……”单孤刀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讥诮而傲慢的神色，“让他们去说！只要我不现身，找不到实证，时间久了，这些议论自然会被新的风波盖过去。不过是些无能之辈的嚼舌根罢了！”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狂热，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待我复国成功，登临大宝，成为这天下之主！到那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些蝼蚁般的议论，又能奈我何？！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他挥了挥手，让封磬退下，自己则重新盘膝坐下，开始运转内力，试图加速融合那股不属于他的力量。

  江湖，仿佛一夜之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平静。

  万圣道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异动。

  这倒是有些出乎李莲花的预料。

  按照他对单孤刀的了解，在自己揭露了假尸体，使其阴谋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后，那位“师兄”理应恼羞成怒，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这个最大的“污点”抹除才对。

  “倒是沉得住气。”李莲花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单孤刀常年被他的光芒所压制，内心深处已经产生了连自身都不愿承认的“畏惧”，所以在实力未臻圆满前，选择了最稳妥的蛰伏。

  而另一边，百川院在经历云彼丘背叛，李相夷斩匾割席之后，声望一落千丈。

  百川院虽号称江湖邢堂，但这几年并未破获多少大案。

  佛白石三人如今虽仍居其位，却已威信扫地，处理起江湖事务来，更是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东海决战已经过去了四年多，被压制已久的牛鬼蛇神，已经开始蠢蠢欲动，逐渐冒头。

  而随着百川院名声扫地，江湖中那些积压已久的恩怨和新起的纷争，竟因为难以管辖，呈现愈演愈烈之势。

  也正是在这种混乱与权威真空的背景下，一种看似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的现象出现了。

  竟陆续有人，辗转寻到了李莲花如今所在的小渔村，前来……求助。

  这些人中，有苦苦追寻失踪亲人下落无果的江湖人士，有被当地恶霸或新兴邪派欺压得走投无路的小门派，甚至还有一些牵扯复杂，百川院无力或不愿深究的陈年旧案苦主。

  他们跪在门外，泣血陈情，口口声声喊着：“求李门主主持公道！”

  这场景，连一旁的云烁看了，都感觉有些荒谬，“他们都忘了，你现在‘自身难保’？”

  李莲花望着窗外那些身影，目光复杂。

  是啊，所有人都听说他身中剧毒，功力尽散，命不久矣。

  可偏偏，很多人心中就是没有那种“实感”。

  那个手持少师斩尽江湖不平事的“剑神”形象太过深入人心。

  仿佛只要李相夷还活着，哪怕只是苟延残喘地活着，就依然是可以倚靠和信任的武林盟主。

  只要他站出来说一句话，就比任何刑堂的判决都更具分量。

  这是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也是一种沉重的负担。

  “莲花，”云烁的声音打破了满室静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这些人……你打算如何应对？”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淅淅沥沥的春雨，轻柔地滋润着大地，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景象。

  然而，那些带着绝望与期盼的哀求声，却穿透了柔和的雨幕，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里，与这春日格格不入。

  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疲惫的暗淡。

  “阿烁，”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雨后的微凉，“我从未跟你说过，东海大战之后，我是回过四顾门的。”

  李莲花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浑身湿透，伤口被海水浸泡得刺痛，碧茶之毒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着他仅存生机的时刻。

  “我那时……其实脑子不太清醒，”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一个自嘲的弧度，“毒发了，浑浑噩噩，全凭着一口气撑着，想着……要回去，四顾门还在等我，兄弟们还在等我……”

  “我路过城镇，沿途听见的，都是抱怨之声……”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云烁起身上前，将人揽在怀里，沉默地听着。

  他能想象到那一刻，那个曾经被视为武林支柱，受尽敬仰的青年，拖着残破之躯，听到他曾拼死守护的人，给予他的不是理解与宽慰，而是抱怨与指责时，是何等的茫然与……心寒。

  李莲花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融入春日的空气中，了无痕迹。

  “那时候我不懂，真的不懂。”他摇了摇头，眼神空茫，“我创立四顾门，订立盟约，约束各方，锄强扶弱……我自问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江湖的秩序与安宁。我以为我能扛起一切，结束所有的混乱和不公。”

  “可是面对那些人的抱怨，我茫然了。”

  “时隔多年，我才慢慢想明白。”

  “这江湖，从来都不是李相夷一个人的江湖。”

  “李相夷太自负了……自负地以为凭手中之剑，可以斩尽世间不平；自负地以为凭一己之力，可以挑起整个武林的重担。”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云烁心上。

  李莲花将头倚在云烁颈间，带着一丝难以抹去的倦意。

  “所以，阿烁，你问我打算怎么办……”

  他微微侧头，再次望向窗外。

  “让他们……散了吧。”

  这句话说得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不愿再以‘李相夷’的身份出面主持这些了。”他淡淡道，“这个名号承载了太多，也束缚了太多。如今的李莲花，明白了力量的界限，担不起也无需再担那‘一人定乾坤’的虚名了。”

  云烁听着他看似平静却难掩落寞的语气，心中了然，却也涌起一阵酸涩。

  他明白，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清醒，一种对过去那个无所不能“神话”的彻底告别，也是对自身及江湖本质更深的理解。

  “我明白了。”云烁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坚定，“那便依你。我会让易知阁的人，暗中接触他们，了解情况。若确有不平之事，易知阁会以我们的方式，提供些力所能及的帮助。”

  他不会勉强李莲花再做回那个被万众期待，却也被无形绑架的“天下第一”。

  李莲花闻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他仰起头，在云烁下颌轻轻吻了一下，语气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感激，“如此……便很好。”他轻声道，“谢谢你，阿烁。”

  谢谢你的理解，谢谢你的陪伴，也谢谢你这份，不动声色却无处不在的支撑。

  有些担子，不必一人独扛。

  有些公道，也不必一定要轰轰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