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四顾门众

  纪汉佛身形魁梧，面容如同斧凿刀刻般方正，神色总是沉稳。

  他遇见云烁时，只是沉稳地微微颔首，目光如实质般在云烁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恰到好处的审视与客气，只招呼道：“云公子。”

  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也无意深谈。

  云烁也曾在演武扬边远远望见过女侠石水。

  她总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眉宇间英气勃勃，行事风格干脆果决，毫不拖泥带水。

  见到云烁，她仅是遥遥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江湖礼节，算是打过照面。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彼丘。

  这位“美诸葛”面容清俊，书卷气浓郁，眼神灵动，透着智珠在握的睿智。

  李相夷大约是嫌他总窝在书斋，特意打发他给云烁送药。

  云彼丘来时，云烁正独自在小院的石桌旁与自己对弈。

  云彼丘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被那错综复杂的棋局吸引，眼中精光一闪，仿佛瞬息间已推演出数种可能，随后才转向云烁，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这位便是云烁公子吧？在下云彼丘，久仰。”

  虽是客套，态度却让人如沐春风。

  云烁道谢后，云彼丘顺势提出手谈一局。

  棋局之中，他的布局谋篇确实尽显智慧，落子常出人意料，但云烁敏锐地察觉到，在某些关键抉择处，他的棋风隐隐透出一种优柔与不决，少了份一往无前的笃定。

  而态度最为热情的，当属白江鹑。

  这位圆脸肥唇、体态丰腴被戏称为“白鹅”的汉子。

  某次抱着厚厚一叠卷宗匆匆路过，瞧见云烁，立刻刹住脚步，圆脸上瞬间堆满和气的笑容，眼睛眯成两条细缝：“哎呀，这位定然是门主带回来养伤的云烁云公子了！幸会幸会！在下白江鹑，忝为四顾门管事之一。”

  他语速不快，却热情洋溢，不等云烁回应，便又熟络地接上：“云公子在此处可还习惯？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门中弟子，或者直接找我也行！不是白某自夸，这四顾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乃至江湖上有点名号的人物，就没有我白江鹑不清楚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语气自豪。

  云烁微笑着应承，心中却明镜似的——此人外表看似憨厚可喜，但那双眼底闪烁的精明，绝非凡俗。

  这番看似随意的热情寒暄，恐怕已在不动声色间将云烁的形貌气质、言行举止，与他脑中浩如烟海的江湖信息快速比对了好几轮。

  李相夷麾下这四位，果然各有千秋，名不虚传。

  而在年关将至、空气中开始弥漫些许节庆气息时，云烁见到了刚从外办事归来的单孤刀。

  他已从李相夷口中多次听闻这位师兄，知晓两人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

  那日，云烁正与李相夷在后山切磋剑招，两人皆未动用内力，纯以招式往来。

  剑影翻飞间，单孤刀寻了过来。

  几人寒暄几句后，单孤刀便笑着提出也想与李相夷切磋一二。

  他武功本属上乘，招式沉稳老练，然而一旦对上李相夷那灵动机变的剑法，便显得左支右绌，应对艰难。

  一次格挡失误，李相夷手中的剑顺势一引，单孤刀身形一个踉跄，颇为狼狈地向后跌去，连胸襟内悬挂的一枚玉佩都被甩了出来。

  他满面笑容地起身，掸去衣上尘土，将玉佩放回衣襟里，对着李相夷道：“师弟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语气欣慰，笑容爽朗，俨然一副真心为师弟感到骄傲的好师兄模样。

  然而，云烁站在一旁，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单孤刀在摔落在地、视线低垂的瞬间，眼中那飞快闪过、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嫉恨。

  那情绪消失得极快，仿佛让人产生了错觉一般，瞬间便被那完美无缺的笑容所取代。

  云烁垂下眸子，缄默不语。

  疏不间亲的道理他深谙于心。

  他一个外人，无凭无据，仅凭一瞬间的眼神，又能说什么呢？

  四顾门的年宴，就设在总部宽阔的演武扬上。

  数十张方桌摆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和兄弟们豪爽的笑语。

  云烁坐在靠近主位的一桌，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四顾门的核心人物和弟子们都在，只除了那位左护法肖紫衿，以及李相夷那位素有江湖第一美人之称的红颜知己乔婉娩。

  想起一直未见到的二人，云烁略一思忖，便也明了。

  听门内弟子闲聊提起，肖紫衿出身世家大族，乔婉娩亦是大家闺秀，新年这等重要节日，自然是归家团圆了。

  宴至酣处，李相夷站起身，手持酒杯。

  他一袭红衣在灯火下愈发耀眼，明明年纪尚轻，但当他站定环视四周时，原本喧闹的扬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举杯，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第一杯酒，”他朗声道，“敬四顾门，敬在座的每一位兄弟！敬我们同舟共济，生死不负！”

  没有多余的辞藻，话语简单、直接，却仿佛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口。

  他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空杯亮底，引来震天的喝彩声。

  “敬四顾门！”

  “敬兄弟们！”

  众人纷纷举杯，无论是沉稳如纪汉佛，还是英气如石水，亦或是面带和气的白江鹑，皆仰头满饮此杯。

  李相夷端起第二杯酒，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声音沉稳而有力，如同在宣告某种誓言：

  “这第二杯，敬我四顾门立身之本！”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沉入人心，“惩奸除恶，匡扶正义！ 我辈武者，持手中剑，便应秉承侠义精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侠；锄强扶弱，守护一方是侠；明辨是非，立身持正，更是侠之根本！”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

  “愿我四顾门，能一直维护武林公义，让那些江湖中的魑魅魍魉，都无所遁形！”

  “敬正义！”

  “敬公道！”

  台下应和之声如潮水般涌起，许多年轻弟子的脸上洋溢着近乎虔诚的光彩，仿佛找到了毕生追求的信念。

  李相夷再次举杯。

  “而这第三杯，”他目光掠过众人，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也仿佛望向了不可知的未来，“敬未来！前路或许漫长，或有荆棘，但李某在此立誓，愿与诸位同行，剑锋所指，心之所向，绝不后退！”

  这是展望，是承诺，更是凝聚人心的战鼓。

  “敬门主！”

  “敬未来！”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吼声震天。

  这一刻，似乎所有人都被李相夷的光芒和理想所笼罩，心甘情愿地追随其后。

  云烁坐在人群中，也随众人举起了酒杯。

  他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红衣少年，只觉得这样的李相夷，确实拥有令人心折的魅力。他就像一轮烈日，吸引着所有向往光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