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你活着才是人,死了你就是个新闻
作者:捡钱
一辆红色的两厢夏利,像个哮喘病人似的。
一喘三颤地停在了红树林罐头厂的门口。
这车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车漆斑驳得像是长了癞痢,排气管子更是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
“老板!老板!”
王大龙从驾驶座上跳下来,满头大汗。
那件原本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狼狈。
他顾不上擦汗,一路小跑冲进办公室,眼珠子都红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
“那个赵三!那个杀千刀的秃瓢!”
“就在刚才!他带人把果园那边的果农给打了!”
“好几十号人啊!不少人都被打伤了!胳膊腿都给打折了!”
“更造孽的是,他为了立威,竟然把老刘头家的果树,用油锯全给剧了!!”
“那是全给毁了啊!一颗没剩啊!”
“啪!”
林川手里的茶杯重重地墩在桌子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子。
他那双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瞬间腾起一股子火苗。
如果说之前只是单纯的商业竞争和勒索,林川还能把它当成个笑话看。
但现在,这就是在践踏他的底线。
林川活了两辈子,最恨的就是那种,不尊重别人劳动成果的人。
那树种起来容易吗?
你说给砍就砍了,是你种的吗,你就砍,你们踏马的还要脸吗?
这些果农,是他罐头厂最坚实的原料后盾。
打了果农,毁了果树,那就是在他林川的碗里拉屎!
“卧槽!这帮畜生!”
林川站起身,抓起挂在衣架上的风衣。
“龙武,走!”
“去果园!”
走到门口,林川才想起来,那辆崭新的虎头奔已经被强子开走,送大哥二哥去市里了。
楚天彪也不在,说是去摇人准备大动作。
此时此刻,诺大个厂区,竟然连个能拿出手的交通工具都没有。
“老板,那个。”
王大龙有些尴尬地指了指门口那辆突突冒烟的破夏利。
“这是我跟二舅哥借的,虽然破了点,但能跑。”
“行行,就它了。”
林川二话没说,直接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里那股子混合着汽油味和旧皮革味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但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龙武那庞大的身躯费劲地挤进副驾驶,那夏利的车头都被压得往下一沉。
王大龙赶紧上了车,挂挡、给油,那破车发出一声惨叫,晃晃悠悠地冲了出去。
……
夕阳如血,将柳树镇的果园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车还没到地头,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就已经顺着风飘进了车窗。
那种绝望,那种悲怆,听得人心里发颤。
“怎么有哭丧声?”林川脸色一变。
“坏了!”
王大龙猛地一脚刹车,车还没停稳,他就指着远处的一棵歪脖子老柳树喊了起来。
“那是老刘头家!那是上吊绳啊!!”
只见远处那片被砍得一片狼藉的果园边上。
一棵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大柳树下,一根麻绳已经挂在了树杈上。
底下踩着两块破砖头。
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的老头,正把那一圈绳套往自己脖子里套。
旁边瘫坐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早已哭得没了声息,想拉却怎么也爬不起来。
还有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姑娘,正跪在地上死死抱住老头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爷爷!爷爷你别这样!我大不了不念书了!你下来,你下来啊!爷爷!”
“爷爷你下来啊!!”
“丫头,我对不起你啊!!!”
老刘头此时双眼血红,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上全是决绝。
“都没了!全都没了啊!”
“树没了!钱也没了!这日子咋过啊!”
“我对不起死去的刚子啊!他唯一的闺女,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我却凑不起学费!”
“我还不如去地下见刚子得了!!”
老刘头一脚就要去蹬那底下的砖头。
“龙武!!”
车还没停稳,林川就在后座上吼了一声。
这一刻。
龙武甚至不需要林川多说一个字。
“轰!”
那脆弱的夏利车门像是纸糊的一样,直接被龙武从里面撞开。
那个如铁塔般的身影,就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瞬间窜了出去。
那速度快得让人眼花!
龙武是学习传武的,战力非常牛比,是都市兵王,高手下山级的存在,和林逸差不多。
五十米!
三十米!
就在老刘头脚下的砖头被蹬开,整个人身体一沉,脖子瞬间被勒紧的一刹那。
一只大手。
如铁钳一般,稳稳地托住了老刘头的双脚!
“咯吱——”
那根已经绷紧的麻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却再也没法勒进老刘头的喉咙里半分。
龙武单手托举着老头,另一只手极其粗暴地拽住那根麻绳。
“崩!!”
一声脆响。
那根两指粗的麻绳,竟然硬生生被他一把扯断了!
“我曹!”林川在车上看着,整个人都愣了。
他知道老武牛比,也没想到能厉害到这个地步!
噗通!
老刘头跌落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咳咳咳咳!!”
“爷爷!!!”
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扑上来,死死抱住爷爷,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爷爷你吓死我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雨也不活了!!”
林川这时候也赶到了。
他看着这一家老小的惨状,心里就像是被塞了一块铅,沉甸甸的。
看着这一地被砍倒的果树,还流着新鲜的树汁,像是大地的伤口。
再看看这个绝望到想死的老人。
“大爷。”
林川蹲下身,声音有些沙哑。
“啥过不去的坎儿啊,至于拿命去填吗?”
老刘头咳了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眼泪顺着满是灰土的脸沟往下流。
“年轻人……你不懂啊。”
“这就是我的命根子啊!”
“这些树都没了,我们拿啥活啊?”
“我儿子当年去南边打仗,没回来,就给我留了个烈士证。”
“我和老伴拉扯这孙女长大,全指望这几棵树供她读大学。”
“现在树倒了……天塌了啊……”
南边打仗?
越战老兵?!
轰!
林川的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看着眼前这个枯槁的老人,心中那股敬意和悲愤交织在一起,差点冲破胸膛。
那是真正的英雄亲属啊!
当年那些为了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很多身后事都处理得极其潦草。
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抚恤金标准很低,至于安葬条例,更是沿用的51年标准!
就是一个团长死了,家属也就是领取一千出头!
一条命啊!
多吗?
一点也不多。
79年的时候,一个团长,生前月薪92块钱,半年工资500多,加上地方给的600。
也就是一次性给1100多块。
在这个家家三四个孩子的时候,
一个家庭领到了,也就是20多块钱的人均月用,而且只能维持一年。
虽然每个月,遗孀和未成年子女,还有额外每人的十几块补助。
但时代发展太快了,物价越涨越高,根本不够花。
那个年代。
财政限制,法规和社会发展的滞后,还有地方与各部间的推诿,烈士安置问题,一直是很多家庭的巨大痛点。
所以林川一直都觉得,烈士英雄是真英雄!
是真的值得尊重!
但林川两世为人,看了太多那种让他一肚子气的新闻。
他更多的,会劝身边的人,活得自私一点。
因为命只有一条,你死了以后,没人会像你一样,对你的父母,你的孩子。
多少烈士家庭,家里没了男人,没了顶梁柱,没了收入,孤儿寡母的,被村里恶霸欺负。
眼前这老刘头一家,不就是吗。
这就是英雄家属现在的日子?
被地痞流氓欺负得要上吊了?
“大爷!!”
“你是觉得,这事只有闹出人命,你孙女的上学,才可能有人管是吧?”
刘老头一惊,看向林川。
自己的心思,竟然被这个年轻人发觉了。
确实,这年头,很多事不闹出人命来,就没有人重视。
闹出人命以后,才开始追责这个,安抚那个的。
但人命能回来吗?
为啥有些事,能预防的,偏要惹出大祸来,有些部门才肯管。
林川道:“老爷子,千万别寻死,你活着你才是人,死了你就是个新闻。”
“而只有人,才能办成事。”
林川猛地抓住老刘头那双干枯如树皮的手。
“另外,你这树没白种!”
“你这天,塌不下来!!”
林川猛地站起身,直接从怀里掏出那一沓本来准备给王大龙当经费的钱。
“啪!”
他抽出厚厚的一沓,大概有两千多块钱。
直接塞到了老刘头手里。
“这钱!您拿着!”
“这是我买您这一地果子的钱!”
“两千块!您数数!”
“啊?!”
老刘头拿着那厚厚的一沓钱,手都在哆嗦,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哪值这么多钱啊?”
“这一地烂桃子,就算全好的时候,也就值个七八百啊……”
“年轻人,你别不是看我可怜,施舍我吧?我虽然穷,但我不能要这个钱……”
老刘头是个倔脾气,也是个有骨气的人,不然也不会被逼到绝路才寻死。
“施舍?”
林川摇了摇头,语气无比郑重。
“大爷,您想多了。”
“我是生意人,从不做赔本买卖。”
“这些果子虽然掉地上了,但在我眼里,那就是好果子!那就是能做成罐头的原料!”
“您这儿子是英雄,这果树也是英雄树!”
说着,林川转身看向周围那些围观的、同样一脸愁苦的果农们。
他大声喊道:“各位乡亲父老!”
“谁家有多余的树苗子?或者是那种刚挂果的树?”
“我林川今天要买二十棵!”
“多少钱,我出双倍!”
“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现在!立刻!帮我把这些树,给我移到刘大爷这地里来!”
“给我种活了!!”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果农都愣住了。
紧接着,人群里炸开了锅。
“我有!我有!”
“我家有那种今年刚挂果的树!”
“我也有!我去刨!”
大家伙虽然穷,虽然怕恶霸,但谁心里没杆秤?
看到有人这么帮老刘头,那股子热乎劲儿也上来了。
“别说什么双倍了!给个本钱就行!”
“大伙儿搭把手!给老刘头把树补上!!”
老刘头的树不多,真正大户,是那种种了好几亩地,几百颗树的大户。
他们一人抽出来一两棵树,不是啥问题,况且林川这边还一次性把钱给清了。
林川看着忙碌起来的人群,转头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这姑娘长得清秀极了,虽然穿着洗得发白的老式校服,脸上还挂着泪珠。
但那种我见犹怜的气质,就像是一朵雨后的小白花。
刘小雨此时抬着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震惊和感激,还有一种……
少女特有的、对于从天而降的英雄的仰慕。
在这个绝望的时刻,这个穿着风衣、英俊挺拔的男人。
就像是一道光,劈开了所有的黑暗。
“谢谢……谢谢大哥哥...”
刘小雨的声音细若蚊蝇,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哭的还是羞的。
“起来吧。”
林川伸手把她扶起来,动作温和。
“你叫小雨是吧?”
“这树补上了,学费也有了。”
“你就安心去读书。”
“等你大学毕业了,要是没地方去,就来你林哥的公司。”
“哥给你留个位置。”
“真的吗?”刘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两颗小星星。
“那当然。”林川笑了笑,“哥说话,从来一个吐沫一个钉。”
安顿好了老刘头一家。
林川并没有走。
他直接跳上了那辆破夏利的车顶。
虽然车顶被踩得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凹陷声,但他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他站得高,看得远。
下面,是几百双充满了渴望、恐惧、犹豫的眼睛。
青壮老人,孩子妇女都有。
这些果农们,虽然感激林川刚才的举动。
但大家心里还是怕啊。
赵三那伙人可是放了狠话的,明天还要来闹。
这要是把果子卖给林川,回头被赵三知道了,那还有好果子吃吗?
而且,林川这次给钱,是给的痛快,但会不会只是个例?
毕竟这年头,三角债横行。
收粮食的、收果子的,哪个不是打白条?
这年头能给你写个条子,说过年前给钱,那都算是有良心的了!
有的甚至一拖就是好几年,最后拖黄了也是常有的事儿。
大家都被骗怕了,被拖怕了。
他们害怕林川的厂子黄了,到时候他们也无路要钱。
不过林川嘛,可能别的不多,但钱是真不少!
林川看着下面那一张张写满了担忧的脸,他太懂这年月老百姓的心思了。
“乡亲们!!”
林川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声音洪亮地喊道。
“我知道大家在怕啥!”
“怕赵三那伙流氓报复是吧?”
“怕我林川明天拍屁股走人,坑你们?”
下面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大家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说明了一切。
“今天!我林川就把话撂这儿了!”
“赵三那个恶霸!今晚我就给他解决了!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这柳树镇,绝对看不见这帮苍蝇!”
“这事儿我要是办不到,王大龙的头,拧下来给你们当球踢!”
“啊?!”王大龙一愣,旋即也是鼓起胸膛:“对!踢我的!”
这话说得霸气,但大家伙还是半信半疑。
林川冷笑一声,直接扔出了真正的王炸。
“而且!!”
他从怀里掏出刚才剩下的那大半沓钱,还有那厚厚的本票本子。
高高举过头顶。
在夕阳的照耀下,那些钱仿佛散发着诱人的金光。
“从今天开始!只要是把果子送到我红树林罐头厂的!”
“不论你是送了一筐!还是送了一车!”
“只要过了称!咱们就在地磅旁边!”
“现扬!!结账!!”
“一手交果!一手拿钱!!”
“绝不打白条!绝不拖哪怕一分钟!!”
“要是谁看我不结账,直接拿王大龙的头当球踢!!”
轰!!!!
这一句话,比刚才给老刘头钱的冲击力还要大十倍!百倍!
现扬瞬间沸腾了!
“啥?!当天结账?!”
“现钱?!不打白条?!”
“我的妈呀!这……这是真的吗?!”
“王二麻子去年卖的玉米,到现在还没结钱呢!”
“这也太讲究了吧!这简直就是活菩萨啊!”
在92年这个欠债是大爷,要债是孙子的年代。
“现结”这两个字,那就是有着核弹一般的威力!
那就是绝对的信誉!
绝对的诱惑!
什么赵三?什么恶霸?
在这一刻,在实实在在、揣进兜里就能买肉吃的现钱面前。
所有的恐惧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卖!!我卖!!”
“只要给现钱!我今晚连夜就摘!就算被赵三打死我也卖!”
“我也卖!谁敢拦我赚钱,我跟谁拼命!!”
“杂草的!他赵三牛逼什么,他在敢来闹,我踏马半夜去放火烧了他家!”
人群彻底疯了。
果农们一个个眼珠子都绿了,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是对林川这个年轻老板的绝对信服。
林川站在车顶,看着下面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人心齐了。
接下来。
就该收拾那个不知死活的赵三了。
“行,王大龙,你在这处理现扬。龙武,跟我走。”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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