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者:晞荒
这座城市还在沉睡,顾家别墅的主卧衣帽间里已经亮起了冷白色的灯光。
顾夜珩站在那面巨大的全身镜前。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衬衫,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直到喉结下方。
手里拿着一条暗纹领带,熟练地绕过领口,打结,收紧。
镜子里的人神色清冷,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即使是周末,他的生物钟也准时得令人发指。
今天上午九点,有一个关于跨国并购案的视频会议。
在此之前,他还需要看完昨天半夜发来的四十页风险评估报告。
顾夜珩抬起手,正准备调整领带的位置。
一双手突然从身后伸了出来。
那双手很白,手指修长,却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背上。
顾夜珩的手顿住了。
他看着镜子。
林辞穿着一套宽松的淡蓝色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一撮呆毛倔强地翘在头顶。
整个人像是还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闭着眼睛,下巴在这个早晨并不柔软的西装面料上蹭了蹭。
“几点了?”
林辞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六点十分。”
顾夜珩抬手握住搭在肩上的那只手,掌心有些凉,“吵醒你了?”
林辞没有回答。
他费力地睁开一只眼睛,透过镜子,盯着顾夜珩那身整整齐齐的行头。
还有那条勒得一丝不苟的领带。
甚至还有那个闪着冷光的钻石袖扣。
这些东西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本身就是一种对睡眠的亵渎。
林辞的手顺着顾夜珩的肩膀滑下来,准确地抓住了那条刚刚系好的领带。
然后用力往下一拽。
顾夜珩不得不顺着这股力道低下头,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怎么了?”
顾夜珩任由他抓着自己的领带,并没有挣脱。
林辞松开手,直接上手去解顾夜珩衬衫最上面的那颗扣子。
动作笨拙,且带着起床气特有的烦躁。
“顾总,你有大半个月没休息了吧?”
林辞解开了一颗,看到了顾夜珩滚动的喉结,他仰起头,在那凸起的喉结上亲了一口。
“系统检测显示,你的电池已经耗尽了。”
他指了指顾夜珩眼底的那片青黑。
“作为你的合法持有者,我现在强制要求你进行关机充电。”
顾夜珩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林辞那副还没睡醒却要在这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那个会议很重要。”
顾夜珩试图解释,“涉及欧洲那边的……”
“不听。”
林辞捂住了耳朵,“我不听资本家的剥削理论。”
他又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了顾夜珩锁骨下方的一小片皮肤。
“赚钱是为了活着。”
林辞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但活着不是为了赚钱。”
“今天周日。”
林辞抬头,那双平日里总是懒洋洋的眼睛此刻却异常坚定,“除了地球爆炸,或者外星人入侵,否则没有什么事值得你在六点钟起床。”
顾夜珩看着他。
空气里还残留着林辞身上那种暖烘烘的被窝味。
那种味道像是一种强力的麻醉剂,顺着呼吸钻进肺里,让他紧绷的神经莫名地跳了一下。
“一定要睡?”顾夜珩问。
“必须睡。”
林辞抓着他的衣领,像是抓着什么重要的人质,“不仅我要睡,你也得睡。”
“这就是所谓的‘带人躺’。”
林辞把他往衣帽间外面推,“如果你不去,我就在这里睡。”
顾夜珩叹了口气。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封标红的会议邮件。
几亿的并购案。
几百人的团队在那边等着。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连站都站不稳、全靠在他身上的人。
顾夜珩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点开了秘书的对话框。
【会议取消。推迟到明天。】
发送。
锁屏。
把手机扔在那个放脏衣物的台面上。
“好。”
顾夜珩抬手,把自己刚打好的领带彻底扯了下来,随手丢在一边。
“听你的。”
林辞满意了。
他松开了手,转身往那张看起来就很好睡的大床上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还在脱西装外套的顾夜珩。
“快点。”
林辞催促道,“被窝冷了。”
顾夜珩脱掉衬衫,换回了那件舒适度极高的灰色睡衣。
当他重新躺回床上的那一刻。
那种久违的松弛感包裹了全身。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昏暗得像是深夜。
林辞并没有马上睡着。
他在枕头下面摸索了一阵,找出了遥控器。
打开了那个高清投影仪。
“看这个。”
林辞调出了一个名为《雨林深处》的自然纪录片。
没有任何激昂的音乐。
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几声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画面也是绿油油的一片,节奏慢得让人怀疑是不是开了0.5倍速。
“这是什么?”
顾夜珩靠在床头,习惯性地想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平板电脑。
这是一种职业病。
哪怕是休息,他也需要通过阅读邮件或者新闻来维持大脑的运转。
手刚伸出去一半。
就被拦截了。
林辞把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抓了回来。
然后把自己的一只手塞进了顾夜珩的手心里。
十指相扣。
扣得死死的。
“封印。”
林辞振振有词,“这是法术。”
顾夜珩看着那只被“封印”的手,有些无奈地失笑。
“你让我发呆?”
“这叫冥想。”
林辞纠正道,“你看那只树懒。”
屏幕上,一只长着苔藓的树懒正以一种令人抓狂的慢动作,把一只爪子从这根树枝挪到那根树枝。
光是这个动作,它就用了整整二十秒。
“学习它的精神状态。”
林辞靠在顾夜珩的肩膀上,盯着屏幕,“你看它多稳,多从容,多……不焦虑。”
顾夜珩盯着那只树懒。
那种极端的缓慢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适。
他的大脑还在高速运转,还在计算着推迟会议可能带来的汇率损失,还在思考着竞争对手的下一步动作。
这种无所事事的状态,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林辞的手背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哒、哒、哒。”
很有节奏。
林辞察觉到了。
他转过头,把脸埋进顾夜珩的颈窝里,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
温热的呼吸扑洒在皮肤上。
还有几根头发扫过锁骨,有些痒。
顾夜珩的敲击动作停住了。
“不要动脑子。”
林辞的声音闷闷的,“脑子动多了会秃顶的。”
“你看李董,你看王总,哪个不是地中海?”
顾夜珩想象了一下自己秃顶的样子。
画面太美。
他终于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数字报表上移开,重新落回屏幕上那只树懒身上。
树懒终于完成了它的挪动。
它开始吃一片叶子。
依旧慢得惊心动魄。
雨声在房间里回荡。
那种持续不断的白噪音,慢慢地渗透进了顾夜珩的脑海里。
手里的触感很软。
林辞的体温源源不断地顺着掌心传过来。
那种焦虑感,就像是被这慢吞吞的节奏一点点磨平了棱角。
原来什么都不做,也没什么可怕的。
地球确实没有爆炸。
公司也没有倒闭。
只有身边这个人的呼吸声,真实得触手可及。
“困了吗?”
林辞小声问了一句。
“有点。”
顾夜珩说的是实话。
那种长期被意志力压抑的疲惫感,在这个昏暗的环境里,在林辞的身边,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
眼皮开始发沉。
那些原本清晰的数据开始变得模糊。
“那就睡。”
林辞松开了手,向下滑进了被子里。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侧身抱着顾夜珩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口。
“我也困了。”
林辞嘟囔了一句,“这只树懒长得好像之前的那个甲方……”
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变成了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顾夜珩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林辞睡着的速度总是快得惊人。
像是一个只要按一下开关就能立刻断电的机器。
顾夜珩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沐浴露香味。
那种淡淡的柑橘味。
比任何昂贵的安眠熏香都要管用。
心跳声逐渐和怀里的人同步。
顾夜珩闭上了眼睛。
没有噩梦。
也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商扬算计。
只有一片温暖的、柔软的黑暗。
这一觉睡得很沉。
不知过了多久。
顾夜珩是被一阵细微的痒意弄醒的。
他睁开眼。
房间里依旧昏暗,但窗帘的缝隙里已经透进了一丝橘红色的光。
是夕阳。
怀里的人还在睡。
只不过姿势已经从最初的规矩,变成了现在的豪放。
林辞的一条腿大咧咧地横在他的腰上。
一只手抓着他的睡衣领口。
整个人几乎是趴在他身上的。
还有一撮头发正不停地扫着顾夜珩的下巴。
这就是把他弄醒的罪魁祸首。
顾夜珩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下午五点半。
他竟然睡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这在他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记录。
就算是吃了强效助眠药,他也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身体那种长期透支的沉重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松和清明。
原来所谓的“充电”,真的只需要好好睡一觉。
顾夜珩抬起手,轻轻把林辞黏在脸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开。
动作很轻。
但林辞还是感觉到了。
他皱了皱眉,嘴里哼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
眼神迷离,显然还没回过神来自己在哪里。
“早……”
林辞下意识地打了个招呼。
看到窗帘缝隙里的夕阳后,他又闭上了嘴。
“晚。”
顾夜珩帮他纠正。
林辞揉了揉眼睛,撑着顾夜珩的胸口坐了起来。
这一觉睡得太久,睡得他骨头都有点酥了。
“饿了。”
这是林辞醒来后的第一个念头。
也是最强烈的念头。
“想吃什么?”
顾夜珩的声音还有刚睡醒的沙哑,听起来有些慵懒的性感。
“火锅。”
林辞想都没想,“要那种很辣很辣的牛油锅。”
“睡了一天,嘴里都没味道了。”
顾夜珩坐起身,靠在床头。
他看着那个头发乱翘、正掰着手指头数要点什么菜的人。
“好。”
顾夜珩掀开被子下床,“去换衣服。”
“出去吃?”
林辞有点意外。
他以为顾夜珩会让李叔把火锅送到家里来。
毕竟这位霸总不仅有洁癖,还不喜欢那种人多嘈杂的环境。
“嗯。”
顾夜珩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大片的夕阳瞬间涌入房间,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今天不是休息吗?”
顾夜珩转过身,背光而立,脸上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既然是休息,就该有点烟火气。”
林辞愣了一下。
随后,他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很灿烂,像是刚才那只树懒终于吃到了那片心仪已久的叶子。
“顾总觉悟很高嘛。”
林辞跳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
“既然这样,那我还要喝奶茶。”
林辞开始得寸进尺,“要大杯的,加冰,加波霸。”
顾夜珩看着他,点头同意:“可以,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林辞笑起来,转身进了衣帽间。
“我要穿那件印着海绵宝宝的卫衣!”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也要穿那件灰色的,我们穿情侣装!”
顾夜珩看着地毯上那条被遗弃的领带。
那是他早上亲手打好的。
象征着秩序,效率,和顾氏集团总裁的身份。
现在它像一条死蛇一样躺在那里。
而他一点也不想把它捡起来。
比起那个冷冰冰的办公室。
比起那几亿的合同。
或者是那些所谓的商业宏图。
此时此刻。
去一家嘈杂的火锅店,穿着并不符合他审美的卫衣,陪着这个把他从失眠地狱里拉出来的人涮毛肚。
似乎才是这个周末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顾夜珩弯腰,把领带捡起来,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好。”
他对衣帽间里的人说,“都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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