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林辞赤着脚站在那块白色的智能电子秤上。

  他低头，视线死死地盯着显示屏上那几个鲜红的数字。

  过了好一会，林辞面无表情地从秤上下来。

  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电子秤的四个角上用力按了按，又把那个本来就很平稳的机器往左边挪了两厘米。

  深呼吸。

  提气。

  收腹。

  他再次站了上去。

  动作轻得像是个正在行窃的小偷。

  显示屏闪烁了两下，最终定格在一个无情的数值上。

  没有任何变化。

  甚至因为他刚才喝了一口水，那个小数点后的数字还往上跳了一位。

  林辞觉得眼前有点发黑。

  【警报。】

  【一级警报。】

  【相比上周同一时间，体重数值增加了1.2公斤。】

  【这绝对是机器故障，或者是地心引力在这个房间出现了异常波动。】

  【再或者，是昨晚睡前那杯全糖奶茶的水分滞留。】

  【我不可能是胖了，我只是肿了。】

  林辞盯着那个数字，仿佛那是他人生的污点。

  浴室的门被推开，顾夜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晨跑服走了进来。

  他脖子上挂着一条白毛巾，额前的碎发有些湿润，显然是刚从楼下的健身房回来。

  看到林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顾夜珩停下脚步。

  青年穿着宽松的睡衣，裤脚卷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此刻他正如临大敌地盯着脚下的电子秤，表情比面对商业间谍还要严肃几分。

  顾夜珩走过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其实肉眼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甚至在他看来，林辞的腰侧还可以再长一点肉，抱起来手感会更好。

  “怎么了？”

  顾夜珩明知故问，伸手从架子上拿过牙杯开始接水。

  “顾夜珩。”

  林辞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沉重，“我们要换秤了。”

  顾夜珩挑了挑眉，漱了一口水，吐掉。

  “为什么？”

  “这个坏了。”

  林辞指着那个还在闪烁的数字，语气笃定，“它凭空给我加了一公斤。”

  顾夜珩放下牙杯。

  他走到林辞身后，伸出手臂，从后面环住青年的腰。

  下巴自然地搁在林辞的肩窝处。

  那种带着点汗意和薄荷牙膏味道的气息瞬间包裹了过来。

  “嗯，坏了。”

  顾夜珩的声音低沉，胸腔微微震动，“我也觉得它不准。”

  林辞转过头，看着顾夜珩近在咫尺的脸。

  “真的？”

  “真的。”

  顾夜珩亲了一下他的耳垂，“你是家里最重要的资产，怎么可能变重？肯定是传感器老化了。”

  “一会让人送个新的来。”

  顾夜珩直起身，顺手揉了一把林辞睡乱的头发，“先去吃饭。”

  林辞勉强接受了这个理由，跟着顾夜珩去了餐厅。

  餐桌上，今天的早餐是西式的。

  烤得焦黄的吐司，煎蛋，培根，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林辞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刀叉，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动。

  他盯着盘子里的两片吐司。

  经过了长达三秒钟的激烈的思想斗争。

  林辞把其中一片吐司叉到了顾夜珩的盘子里。

  “怎么？”

  顾夜珩正在看平板上的早间新闻，抬眼看他，“不好吃？”

  “为了配合那个新秤的校准工作。”

  林辞一脸正气地切开剩下那片吐司，“我决定今天早上少摄入一点碳水。”

  顾夜珩看着自己盘子里多出来的面包。

  他没有戳穿林辞那点小心思，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切掉了一半蛋白，换给了林辞。

  “蛋白质不长胖。”顾夜珩说。

  林辞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馈赠。

  只要不吃面包，他就觉得自己已经在减肥的路上一骑绝尘了。

  吃完饭。

  那个关于1.2公斤的阴影并没有散去。

  林辞站在落地窗前，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但这就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摆烂可以，但要是摆成一个胖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要健身。”

  林辞转过身，对正准备去书房处理邮件的顾夜珩宣布。

  顾夜珩正在扣袖扣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后变成了某种饶有兴致的玩味。

  “好。”

  顾夜珩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去顶层。”

  顾家的顶层是一个几百平米的私人健身房。

  这里的器械比外面那种高档会所还要齐全。

  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室内的冷气开得很足。

  林辞换了一身看起来就很专业的运动服。

  黑色的速干衣，下面是同色系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据说能增加回弹力的跑鞋。

  装备满分。

  他站在那台巨大的跑步机前，研究了一下复杂的控制面板。

  最后按下了“开始”键。

  履带开始缓慢滚动。

  林辞把速度设定在了“3”。

  这基本上就是老年人饭后散步的速度。

  他双手抓着扶手，开始了他神圣的燃脂之旅。

  旁边。

  顾夜珩脱掉了上衣，只穿了一条运动长裤。

  他走到单杠下，轻松地跳上去，开始做引体向上。

  背部的肌肉随着动作紧绷、隆起，线条流畅而有力。

  汗水顺着脊柱滑落，没入裤腰。

  那种纯粹的力量感，和旁边那个像是在公园遛弯的大爷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林辞走了两分钟。

  他觉得有些无聊。

  这台机器为什么要一直动？

  这种没有尽头的重复动作简直是对人类智慧的侮辱。

  他又坚持了一分钟。

  腿好像有点酸了。

  这是乳酸堆积的前兆。

  林辞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他上来，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分钟。

  够了。

  这已经是人类体能的极限了。

  再练下去，就要涉及过度劳损的工伤范畴了。

  林辞果断按下了红色的停止键。

  履带缓缓停下。

  他并没有下来，而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静止的履带上，整个人向后一仰，瘫在那儿不动了。

  顾夜珩做完了一组动作。

  他松开手，稳稳落地，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转头就看到那个豪言壮语要健身的人，此刻正像一条晒干的咸鱼一样粘在跑步机上。

  顾夜珩走了过去。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辞。

  “结束了？”

  顾夜珩的声音里带着还没平复的喘息声，听起来格外性感。

  “我不行了。”

  林辞闭着眼睛，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语气虚弱得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我的半月板在抗议。我的卡路里已经燃烧殆尽了。”

  “而且这里的空气太稀薄，我不适应。”

  借口找得毫无逻辑。

  顾夜珩看着他那张白净得连一滴汗都没有出的脸。

  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走了五分钟，确实辛苦。”

  顾夜珩拿着毛巾，煞有介事地在他额头上擦了两下，擦掉了那些并不存在的汗水。

  “不用练了。”

  顾夜珩把毛巾扔在一边的长椅上，“这种强度的运动量，一周一次就够了。”

  林辞睁开一只眼。

  “真的？”

  “真的。”

  顾夜珩弯腰，双手穿过林辞的腋下和膝弯。

  林辞极其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

  顾夜珩轻轻松松地把他抱了起来，甚至还颠了一下。

  “回去洗澡。”

  顾夜珩抱着他往门口走，“刚才出了那么多‘汗’，别着凉。”

  林辞把脸埋在顾夜珩坚实的胸肌上。

  虽然自己没练，但蹭蹭别人的肌肉，四舍五入也算是参与了健身。

  回到主卧。

  林辞趴在宽大的床上，下巴垫着枕头。

  嘴里叼着一根顾夜珩刚给他剥好的草莓味棒棒糖。

  顾夜珩坐在床边。

  手里倒了一点精油，搓热。

  他的大手覆盖在林辞的小腿肚上，力度适中地按揉着。

  “这里？”顾夜珩问。

  “嗯……往下一点。”

  林辞舒服地眯起眼睛，含混不清地指挥着，“那里刚才走那个跑步机的时候拉伤了。”

  并没有拉伤。

  那只是单纯的肌肉松软。

  顾夜珩的手指顺着肌肉的纹理推拿。

  即便林辞根本没有运动过度的紧绷感，他也按得很认真。

  只要林辞待在他身边，胖一点瘦一点都无所谓。

  这种照顾他的过程本身，对顾夜珩来说就是一种享受。

  甚至是一种隐秘的控制欲的满足。

  “顾夜珩。”

  林辞把棒棒糖拿出来，舔了舔嘴唇，“我想吃晚饭。”

  顾夜珩手上的动作没停。

  “刚才谁说要减肥？”

  顾夜珩提醒他，“今天的热量摄入已经超标了。”

  “那不一样。”

  林辞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看着顾夜珩。

  他伸出一只脚，轻轻踩在顾夜珩的大腿上。

  “按摩也是被动运动。”

  林辞振振有词，“我的肌肉在你手里被迫运动了这么久，消耗非常大。根据能量守恒定律，我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这是什么歪理邪说。

  但从林辞嘴里说出来，就显得格外有道理。

  顾夜珩握住他的脚踝，指腹在脚踝那块凸起的骨头上摩挲了两下。

  “想吃什么？”

  顾夜珩妥协了。

  或者说，那个所谓的减肥计划，在他这里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糖醋小排。”

  林辞眼睛亮了，“要李叔做的那个，多放点糖。”

  “还有那个奶油蘑菇汤。”

  林辞补充道，“既然都吃了，不如吃点好的。”

  减肥计划宣告破产。

  存活时间不到三小时。

  “好。”

  顾夜珩松开他的脚，拿起放在床头的内线电话。

  “告诉厨房，晚上做糖醋排骨。”

  顾夜珩对着电话吩咐道，“还有奶油蘑菇汤，多加一份。”

  挂断电话，顾夜珩看着床上那个重新变得生龙活虎的人。

  “还按吗？”

  “不按了。”

  林辞一骨碌爬起来，把棒棒糖咬碎，“我要去楼下等着，闻着味儿才香。”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向门口。

  “鞋。”

  顾夜珩在后面喊了一声。

  林辞没理，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

  顾夜珩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地上的拖鞋，跟了出去。

  餐厅里，林辞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双手搭在膝盖，眼睛时不时瞟向厨房的方向，鼻翼微动，像只等待投喂的、满怀期待的小动物。

  顾夜珩拿着拖鞋走过来，半蹲下身，握住林辞的脚踝，一言不发地帮他把拖鞋套上。

  林辞的脚趾不自在地蜷缩了一下，注意力却全被厨房飘出的糖醋香气勾走了。

  “好香啊……”他喃喃道。

  顾夜珩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拿起平板似乎要继续处理工作，视线却落在林辞侧脸上。

  青年微微仰着头，喉结因为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专注等待的模样可爱极了。

  李叔亲自端着托盘出来了，晶莹油亮的糖醋小排堆成小山，浓稠的酱汁包裹着每一块肉，撒着点点白芝麻。紧随其后的奶油蘑菇汤盛在白瓷碗里，热气袅袅，奶香混合着菌菇的鲜味扑面而来。

  林辞的眼睛瞬间亮了。

  碗碟摆好，他立刻拿起筷子，却顿了顿，转头看向顾夜珩，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而循循善诱：“你知道吗？排骨主要是优质蛋白，蘑菇汤也是。我们减肥，不能断碳水，但优质蛋白和健康脂肪是可以多摄入的，这有助于提高新陈代谢。”

  顾夜珩从善如流地点头，配合地问：“所以？”

  “所以这顿晚饭，”林辞一本正经地夹起一块裹满酱汁的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其实非常科学，符合减脂增肌的原理。”

  说完，他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然后满足地眯起了眼，哪里还记得什么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顾夜珩看着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眼底泛起笑意。

  他拿起筷子，夹了几块排骨放在林辞碗里，又把汤碗往林辞手边推了推。

  “多吃点。”顾夜珩说，“补充能量。”

  林辞喝了一大口蘑菇汤，然后他舀起一勺汤，很自然地递到顾夜珩嘴边：“你尝尝，李叔今天发挥超常。”

  顾夜珩就着他的手喝了，点头：“嗯，不错。”

  “对吧！”林辞得意起来，仿佛汤是他熬的。

  他吃得专心致志，偶尔舔掉嘴角的酱汁，全然沉浸在美食带来的快乐里。

  那场持续了三小时的“减肥大业”和“世纪灾难”，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