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这间屋子原本是为了应对突发状况准备的，设备比三甲医院的VIP诊室还要齐全。此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混杂着某种紧绷到极点的情绪。

  家庭医生手里拿着医用电动石膏锯，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咽了口唾沫，握着仪器的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因为旁边站着一尊“煞神”。

  顾夜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居家服，双手抱臂，站在距离治疗床不到半米的地方。他的视线像是一道红外线扫描仪，死死锁定了医生手里的那把锯子，以及林辞那条打着厚重石膏的手臂。

  “王医生。”顾夜珩开口了，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王医生手抖了一下，连忙停下动作，转身看向顾夜珩：“顾总，您吩咐。”

  “这个锯片的转速，会不会太快？”顾夜珩皱着眉，“震动频率会不会对骨骼愈合处造成二次损伤？”

  王医生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顾总，这是目前最先进的超声波石膏锯，它只切石膏，不伤皮肤，震动也是微乎其微的……”

  “微乎其微也是有。”顾夜珩打断了他，“调到最低档。”

  “可是……”王医生有些为难，“最低档的话，拆除时间会延长三倍，林先生可能会觉得累。”

  顾夜珩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林辞。

  林辞正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发呆。听到这话，他终于有了点反应，长长地叹了口气。

  “顾夜珩。”林辞偏过头，一脸生无可恋，“如果你再这么问下去，我的手没废，人先要困死了。”

  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指了指墙上的挂钟。

  “从进这屋到现在，二十分钟了。这二十分钟里，你问了医生八个问题，检查了三遍设备，甚至还看了两遍锯片的生产日期。”林辞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能不能快点？我胳膊很痒。”

  顾夜珩抿了抿唇，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

  他看向王医生，下巴微扬：“动手吧。稳一点。”

  王医生如蒙大赦，赶紧打开开关。

  “滋——”

  细微的嗡鸣声响起。

  顾夜珩的身体瞬间紧绷，那架势仿佛正在进行的不是拆石膏，而是一扬关乎生死的高难度脑外科手术。

  随着石膏壳一点点被切开，粉尘扬起。

  顾夜珩立刻伸出手，挡在林辞的口鼻上方，替他隔绝了那些细小的灰尘。

  林辞眨了眨眼，看着上方那只宽大干燥的手掌，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他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任由顾夜珩这么挡着。

  十分钟后。

  厚重的石膏终于被完全剥离。

  当那条原本白皙、现在却因为长期包裹而显得有些苍白瘦削的手臂重见天日时，顾夜珩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

  手臂上的皮肤因为缺乏光照和透气，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上面还残留着一些死皮。肌肉因为长时间制动，出现了轻微的萎缩，看起来比左臂细了一圈。

  顾夜珩看着那条手臂，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心疼。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似乎生怕一碰就会弄疼了林辞。

  “有没有哪里疼？”他的声音有些哑。

  林辞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

  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

  一种久违的、酸软无力的感觉顺着神经传了上来。

  “还好。”林辞皱了皱眉，这种无法完全掌控身体的感觉让他有些不爽，“就是没劲儿。”

  王医生赶紧上前，捧着林辞的手臂进行检查。

  一番按压、旋转、测试后，王医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笑容。

  “顾总，林先生恢复得非常好。骨痂生长完美，骨折线已经基本模糊。接下来的重点，就是功能的恢复训练了。”

  听到“恢复得非常好”几个字，顾夜珩紧皱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他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依旧黏在林辞的手臂上。

  “把康复计划拿来。”顾夜珩说。

  王医生立刻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我和康复科的专家连夜制定的方案。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被动运动，第二阶段是……”

  顾夜珩翻开文件，看得很仔细。

  林辞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凑过去瞥了一眼。

  只一眼，他就觉得眼前发黑。

  那密密麻麻的表格，精确到分钟的时间安排，还有那一页页画着各种诡异动作的示意图，简直比高三的课程表还要恐怖。

  “早上七点起床？”林辞指着第一行，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晨间关节热身半小时？然后是握力训练？下午还有两组抗阻力运动？”

  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这绝对不行。”

  林辞重新躺回床上，拉过毯子盖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不叫康复，这叫服刑。”

  顾夜珩合上文件，看着他：“医生说了，这是最科学的方案。肌肉萎缩如果不及时干预，会影响以后的手部功能。”

  “科学个屁。”林辞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是断了手，不是要去参加奥运会。这种强度的训练，我会猝死的。”

  王医生在一旁尴尬地陪笑：“林先生，这个强度其实是循序渐进的……”

  “我不听。”林辞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我要睡觉。”

  顾夜珩看着那个裹成蚕蛹一样的背影，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他挥挥手，示意王医生先出去。

  房间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夜珩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拽了拽毯子的一角。

  “林辞。”

  “睡着了。”毯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起来，我们要谈谈。”

  “梦里谈。”

  顾夜珩有些头疼。在商扬上，他可以轻易搞定最难缠的谈判对手，但面对林辞这种油盐不进的“非暴力不合作”，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你想要怎么做？”顾夜珩放软了语气，“手总要练好的。”

  毯子动了动。

  林辞的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有些乱，几缕发丝翘在头顶。

  他看着顾夜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