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章、

  之后的几天，林辞的日子过得无比惬意。

  后院的玻璃花房已经初具雏形，巨大的钢结构骨架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林辞每天的日常，就是搬个躺椅，监督一下工程进度。

  顾夜珩似乎把那张“愿望清单”当成了最高指令。

  专门负责剥坚果和螃蟹壳的阿姨已经到岗，冰箱里塞满了全球各地空运来的零食，最新款的全息游戏舱也已经下单，正在进行最后的调试。

  林辞觉得，自己距离“人类高质量咸鱼”的终极形态，只差最后一步了。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顾家那位老爷子的韧性。

  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林辞刚睡醒午觉，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下楼找水喝，就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士，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高中的教导主任。

  她正襟危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管家站在一旁，脸上带着一种职业化的、略带为难的微笑。

  “林先生，这位是玛丽女士。”管家介绍道，“是老宅那边，老爷子特意为您请来的……”

  玛丽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艺术品瑕疵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林辞，然后接过了管家的话头。

  “从今天起，我将全权负责林先生您的形象管理与社交礼仪课程。”

  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静，刻板，不带任何感情。

  林辞端着水杯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

  上课？

  他没听错吧？

  他毕业这么多年，连专业书都快忘光了，现在居然有人要给他上什么“社交礼仪”课？

  他脑子里瞬间就明白了。

  那个老头子，强行赶人赶不走，就换了个策略。

  这是要把自己改造成他喜欢的样子？

  开什么国际玩笑。

  林辞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你好。”林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厨房，完全没有要上课的意思。

  玛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站起身，跟了过去，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林先生，我们的第一堂课，现在开始。地点就在餐厅，内容是西餐的正确用餐礼仪。”

  林辞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我不用西餐。”

  “但您以后会出席各种需要使用西餐的正式场合。”玛丽的语气依旧刻板。

  “那我就用筷子。”林辞的回答理直气壮。

  玛丽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种回答，她的表情卡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这是基本的教养，林先生。代表了一个人的出身和体面。”

  “哦。”林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那你慢慢体面，我去打游戏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上楼。

  “顾先生不会希望，他身边的人，在重要场合给他丢脸。”

  玛丽抛出了她的杀手锏。

  这句话，成功地让林辞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这个一脸严肃的女人，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行，你想上课是吧。

  那就上吧。

  半小时后，餐厅。

  长长的餐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着全套的银质餐具，从沙拉叉到甜品勺，一应俱全，在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一份刚刚煎好的顶级牛排，被端到了林辞面前。

  玛丽站在一旁，开始她详细的讲解。

  “林先生，请注意，西餐的礼仪讲究从外向内使用餐具。您的左手边是叉，右手边是刀。切割食物时，应从左侧开始，切一块，吃一块，不能一次性全部切完。”

  林辞面无表情地听着。

  “握刀叉的姿势也很重要，食指要按在刀叉的连接处，手肘不能抬得太高，更不能搭在餐桌上……”

  玛丽讲得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林辞全程点头，看起来像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

  “好，现在请您演示一遍。”玛丽结束了讲解，示意林辞开始。

  林辞拿起刀叉。

  在玛丽期待的注视下，他没有去管什么“从左侧开始”，也没有在乎什么“握刀的姿势”。

  他左手拿起叉子，毫不犹豫地，一下叉住了整块牛排的中心。

  然后，他右手拿起刀，用一种极其粗暴但高效的方式，三下五除二，将整块牛排切割成了大小不一的好几块。

  做完这一切，他扔下刀，只用叉子，叉起最大的一块，直接塞进了嘴里。

  玛丽的表情凝固了，嘴唇微微张开。

  整个餐厅，安静得只剩下林辞咀嚼的声音。

  “林、林先生！”玛丽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这、这完全不合规矩！”

  林辞咽下嘴里的牛肉，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规矩是为了让人更好地吃饭。”他边嚼边说，“我觉得这样效率最高，能让我最快地尝到牛排的味道。”

  他指了指玛丽面前那套繁复的餐具，用一种十分真诚的语气，继续说道：“你的方法太麻烦了。等我按照你的规矩摆好姿势，切下那一小块，牛排都凉了。那才是对这块顶级牛肉最大的不尊重。”

  玛丽被他这套歪理邪说，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深夜，顾夜珩的书房。

  玛丽站在办公桌前，将今天下午的“教学成果”，原原本本地向顾夜珩做了汇报。

  她的言辞间，充满了对林辞“朽木不可雕也”的控诉和无奈。

  “……顾先生，恕我直言，林先生他缺乏最基本的学习意愿和对规则的尊重。他的思维方式……恕我无法理解。我的课程，恐怕无法在他身上产生任何效果。”

  顾夜珩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心里，却因为玛丽的描述，勾勒出了林辞拿着叉子，跟一整块牛排较劲的画面。

  他甚至能想象出林辞当时说出那番“效率论”时，脸上那理直气壮的表情。

  他知道爷爷还是不死心。

  他想把林辞打磨成一个标准的、完美的、能带出去当门面的木偶。

  但他不知道，自己喜欢的，就是他现在这个不完美，但生动又真实的样子。

  “玛丽老师，辛苦你了。”

  顾夜珩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你的课程到今天就结束了。”

  玛丽愣住了。

  顾夜珩抬起头，黑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冷意。

  “我的伴侣，不需要学习如何取悦别人，他只需要做他自己。”

  说完，顾夜珩当着玛丽的面，拿起了桌上的内部电话，直接拨给了老宅的管家。

  “王叔，通知老爷子一声，他请来的玛丽老师，我已经辞退了。”

  “以后，不要再送任何人过来。我的家里，不欢迎外人。”

  挂断电话，顾夜珩甚至没有再看玛丽一眼。

  他走出书房，看到林辞正瘫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耳机，一边打游戏一边吃着薯片。

  听到脚步声，林辞头也不回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

  顾夜珩在他身边坐下。

  他看着林辞的侧脸，看着他因为游戏里的一个精彩操作而亮起的眼睛，心中那因为家族事务所带来的最后一丝烦躁，也彻底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