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顾夜珩靠在座椅上，手臂上的血已经不再流淌，但那片被鲜血浸染的白色衬衫，依旧像一团刺目的火焰，灼烧着林辞的视线。

  林辞坐在离他最远的位置，身体紧绷，一言不发。

  他没有去看顾夜珩，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为什么要去推他？

  按照原著的设定，顾夜珩这种冷酷无情的人，应该对任何人的死活都漠不关心。

  他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可他刚才推开自己的动作，几乎是出自本能，没有任何的犹豫。

  这种偏离了剧本的保护，让林辞第一次感到了心慌。

  车辆平稳地驶入别墅，家庭医生早已带着医疗箱等候在大厅。

  顾夜珩被直接请进了别墅一楼的医疗室，林辞像个影子一样，迟疑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他没有进去，只是像一根木桩，直挺挺地杵在医疗室敞开的门口。

  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医生拆开医疗器械包装时发出的“嘶嘶”声，还有金属镊子碰撞托盘时，那清脆又冰冷的声响。

  医生剪开了顾夜珩的衬衫袖子，露出了那道狰狞的伤口。

  伤口很长，从手肘一直延伸到小臂，虽然不深，但皮肉外翻，混杂着细小的沙石和污渍。

  林辞的瞳孔缩了一下，感觉自己的手臂也跟着泛起一阵幻痛。

  医生用镊子夹着沾了消毒液的棉球，开始清理伤口。

  棉球每擦过一次，顾夜珩的手臂肌肉都会下意识地绷紧一瞬，但他从头到尾，都未曾发出一丝声音。

  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雕塑，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他的眼神，却越过医生的肩膀，落在了门口那个呆立着的身影上。

  他没有走。

  他好像……在担心我？

  顾夜珩的心里，第一次浮现出这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念头。

  这种程度的伤，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不值一提。

  但他看着林辞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竟觉得手臂上的刺痛，似乎也变得清晰了几分。

  林辞的内心，正进行着一扬激烈的斗争。

  看着都疼，他居然一声不吭，是铁打的吗？

  我是不是该说点什么？

  说谢谢？感觉太轻了。

  说对不起？好像也不是我的错。

  好麻烦，要不就这么走了吧，反正他这里有人照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脚就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动。

  就这么走了，好像不太对劲。

  清理，上药，包扎。

  医生的动作很利落，很快，顾夜珩的手臂就被缠上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纱布。

  “先生，伤口不要沾水，这几天注意休息，我明天再过来给您换药。”

  医生收拾好东西，恭敬地交代了几句，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医疗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顾夜珩动了动身体，似乎是想自己起身去倒杯水。

  就在他撑着沙发扶手准备站起来的瞬间，门口的林辞突然动了。

  他像一只被惊动的猫，快步冲到旁边的饮水机前，动作有些僵硬地按着开关。

  他接了一杯温水，又快步走回来，一声不吭地递到顾夜珩面前。

  整个过程，他的眼神始终游移着，就是不敢与顾夜珩对视。

  书里说，受伤的人要多喝水。

  我只能做到这了，递完这杯水，我就立刻回房打游戏，就当这件事过去了。

  林辞在心里给自己做着建设，脸颊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烫。

  顾夜珩看着递到眼前的这杯水，愣住了。

  他……在照顾我？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为自己做什么事。

  不是为了吃的，不是为了玩的，只是单纯地，为他倒了一杯水。

  顾夜珩觉得，这杯水的重量，好像比他签过的任何一份百亿合同都要沉重。

  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接过了水杯。

  指尖在交接的瞬间，不可避免地，轻轻碰触到了林辞的手指。

  林辞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闪电般地缩回了手，然后像做贼心虚似的，后退了两步。

  顾夜珩没有戳破他的窘迫。

  他将杯子送到唇边，慢慢地喝着水。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一股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从身体的中心，缓缓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看着林辞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因为受伤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烦躁，也悄然散去。

  深夜，顾夜珩的书房依旧亮着灯。

  他没有处理文件，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

  今天在停车扬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在看到摩托车冲向林辞的那一刻，身体会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

  那是一种几乎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一种不计后果的保护欲。

  他打开了电脑里那个加密的文档。

  《林辞行为观察报告》。

  他看着上面那些自己曾经写下的，关于“顶级伪装者”、“心机深沉”、“所图甚大”的猜测性词汇，第一次觉得有些刺眼。

  他移动鼠标，将那些充满了猜忌和审视的分析，逐字逐句地，全部删除。

  文档的页面，变得一片空白。

  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最终，他重新敲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观察对象：林辞。

  行为记录：今日外出遭遇意外，目标在危险面前反应迟钝。本人介入，受轻伤。

  后续反应：目标出现长时间的沉默，凝视行为。主动提供了饮用水。行为模式出现偏离“纯粹利己”的迹象。

  他敲到这里，停了下来。

  他回想着林辞在医疗室里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回想着那杯水的温度。

  最后，他在文档的最下方，敲下了结论。

  初步结论：他……或许不是在伪装。他只是……就是这样。

  一个无法用逻辑和利益去解释的，独特的存在。

  顾夜珩关掉了文档。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这一刻起，他决定，不再将林辞视为一个需要拆解的谜题。

  而是作为一个需要被守护的，真实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