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42：尴尬的现状

  天擦黑的时候，集体户灯火通明。

  一大锅猪肉炖粉条，菜都用盆盛，王建国和徐会计从家里拿的咸鸭蛋，外加一棵辣白菜。

  男生寝室的大炕上，三张炕桌并一块，十几个知青外加王劲松三口和三位村领导坐得满满登登。

  吕凤莲没好意思来，估计是后悔当初说了那些话。

  王劲松首先感谢村领导对卫生所的支持，随后又感谢了知青们对患者的包容，半缸江城美下肚，气氛就活跃起来了。

  “老二，下午孙书记给我来了电话，说明天你这卫生所照常营业，县卫生局和县医院的领导考核完了，整个卫生院的大夫，除了马院长没一个会看病的，县领导要从县医院调几个大夫过来，给你贴大字报王柱子，被派出所拘留了。”

  王劲松摇摇头：“四叔，明天卫生所不会营业，我要把病人往公社卫生院引一引，以后我这儿只看卫生院看不了的病人。”

  王建国一皱眉：“你咋还闹情绪？孙书记一再强调，让我做通你的思想工作。”

  王劲松笑了：“我不是有情绪，卫生院就是看病的，没病人哪行？再说我这儿就两个屋，患者多也忙不过来。

  其实经过今天的事我也想明白了，看病凭的是手艺，有些人你可怜他，他也不感恩，反而会咬你一口。

  以后看病我明码标价，嫌贵就去大医院，我没义务为人民服务，我也没挣那份工资。”

  王建国直摇头：“你这么做就太极端了，十里八乡抬头不见低头见，社员哪有钱？”

  吴有德哼了一声：“王书记你这话就不对了，劲松没看病之前，咱公社的人生病不治？去县里去市里花多少钱都不心疼，让劲松看就合计少花点？凭啥？

  其实我挺赞成劲松的做法，咱就凭本事吃饭，你爱看不看，就像七队老王家那样的，给多少钱咱还不看呢。”

  徐会计接过了话茬：“这话没毛病，咬人的狗咬你一回是狗的毛病，咬你两回就是人的事儿了。

  老农民爱小的毛病难改，为五十块钱良心都能卖，这种人就得从根上治，咱们生产队出工不出力的还少？”

  说着说着，话题从卫生所，又转到大锅饭上了。

  王劲松看了一眼吴有德。

  “四叔，徐叔，正好你们俩领导都在，虽然现在还没包产到户，但咱村也可以做个实验，就拿小学校的试验田做文章，我的意思是，村里将试验田彻底放给吴哥，村里不管，挣多少都由他处理。”

  王建国直皱眉：“你这不是让村委犯错误吗？村小学是富了，其他社员看着能不眼红？”

  王劲松忙说道：“四叔你记不记得我带学生上山，一个人一天发一毛钱？试验田目的就是让学生学农，以前种苞米种高粱，干活的学生一分都捞不着，粮食都分给社员，跟大锅饭有啥区别？

  这回谁干活吴哥按劳分钱，不干的一分没有，偷奸耍滑的不用，这才体现多劳多得呢，社员有啥不满意的？

  再说我让学校带头，就是想带动社员发展菜园经济，你眼红你也种药材啊？我一视同仁，按质量算钱，你不种还眼馋别人，那就活该你受穷。”

  王劲松这番话不但吴有德举双手赞成，就连在座的知青都鼓起了掌。

  “劲松，你现在光把王艳安排明白了，我们这一帮子可连粥都喝不上，帮着想点招儿啊？集体户也有菜地，我们也种药材？”

  王劲松摇摇头。

  “你们干啥我琢磨一下，务农不合适，你们信不信，不出三年你们就得回城，务农不如学点有用的技术，那样回城才能快速适应工作环境。”

  丁伟瞪着眼问道:“劲松你确定知青能返城？”

  王劲松点点头：“你们不咋看报纸看电视，我可是很关心国家大事，能嗅出一些政策风向，你们可千万别着急结婚，再苦也得坚持住，否则真有那一天就后悔了。”

  王劲松的话，就像往水缸里扔了个麻雷子，那可不是激起千层浪，而是直接爆缸了，所有知青眼中都亮起了光。

  “你们先别高兴，返城是把双刃剑，你们高一就下乡了，除了种地啥都不会，返城第一个面对的就是就业问题，你们以为市里那么好找工作？”

  这句话，让好些知青眼中的光芒又暗淡了。

  “我为啥逼着王艳学护士？你们看看她的手，手背都扎肿了，我逼她就是想尽快给她办个护士证，那样返城起码有一技之长。

  我建议你们，感觉自己学习还行的的抓紧复习，哪怕考个中专也能分配工作，学习实在不行的学点技术，咱生产队地少人多，你们出工的多干点，轮着来，那样每个人都能赚到钱，都能学到有用的东西，真要想上进，书记能支持。”

  王建国看看这一桌子知青，叹了口气。

  “当年国家号召上山下乡的初衷是好的，让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可也等于增加了1800万农村人口，地就这么多，人多了可不就吃不饱？

  话又说回来，你们也下乡三年了，谁敢说已经把自己真正当成了农村人？别说你们想回城里，我们老农民也想进城吃红粮本，想回城不丢人。

  可劲松说的问题很真实，当初解决不了的就业压力，现在就能解决了？恐怕越来越严重吧？咱公社能让你们学技术的地方不多，如果你们真想学，不如趁着猫冬回市里，打打零工也算提前实践。”

  丁伟直咧嘴：“建国叔，不是我们爱赖在集体户，我们这种半大小子一天得吃多少？家里粮证都定人定量，回市里咋弄？”

  丁伟这话让所有知青都低下了头。

  或许这就是知青面临的尴尬。

  农民虽然吃大锅饭，但人家有房住，有自留地，根就在农村。

  可知青有啥?

  集体户不是家，村里给的菜地也不是自己的，挣工分也挣不过社员，在农村是二等农民的日子。

  而心心念念那个城里的家却回不去了。

  因为你户口被迁出，已经成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