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

  幼时的她，在山里，和爷爷在一起的时候，夏天在河里捉鱼，冬天守在火堆前烤火。

  然后是来到北城，灯火通明的客厅，周京麒一身黑色正装从旋转楼梯上下来，单手插兜的睥睨姿态，高高在上，矜贵清冷。

  就在最后一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时。

  一道身影入水。

  “窈窈！”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本能，所有的阴影，在看到她沉没的那一刻，被一种更强大更蛮横的力量彻底碾碎。

  周京麒闭上眼睛，猛地深吸一口气，然后纵身一跃。

  冰凉的池水瞬间将他包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爆炸，肌肉僵硬，四肢百骸都在尖叫着抗拒。

  但他没有停下。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在模糊晃动的蓝色水光中，拼命寻找那个身影。

  找到了！

  她像一片失去生命的羽毛，静静地悬浮在池水深处，长发散开，眼睛紧闭，脸色是骇人的青白。

  周京麒用尽全身力气，克服着水带来的巨大阻力和心理上几乎将他撕裂的恐惧，手脚并用地向她划去。

  终于，他触到她冰冷的手臂。

  他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无力，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

  低头，毫不犹豫地吻上她冰冷泛紫的嘴唇，撬开她的牙关，将自己肺里仅存的，带着他体温和生命气息的空气，一点点渡了过去。

  水波在他们周围晃动，光影破碎。

  水下的世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沉重的心跳和渡气时微弱的水流声。

  他紧紧地抱着她，颤抖的手臂托起她，双脚奋力蹬水，对抗着下沉的趋势和自身快要崩溃的意志，一点一点，艰难地，朝着头顶光亮的水面挣扎而去。

  水面之上，周晚清站在池边。

  她看着水下那不顾一切相拥的身影，看着周京麒即使恐惧到浑身颤抖，依然拼命将氧气渡给姜窈的样子，眼神波动起来。

  她似乎……

  真的低估了某种东西。

  冰冷的池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滴落，在泳池边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污浊的水迹。

  周京麒跪在姜窈身边，浑身湿透，衬衫和西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颤抖的肌肉线条。

  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这个失去意识的少女身上。

  “窈窈……窈窈！” 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溺水般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双手用力按压着她单薄的胸膛，动作标准却因为极度的恐慌而显得有些僵硬变形。

  每按一下，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冰凉和微弱的心跳，那微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一下，两下……他机械地重复着急救步骤。

  童年被溺水的阴影此刻与现实残酷地重叠，冰冷、窒息、绝望……但这些都不及看到她苍白脸孔时万分之一的心悸。

  “醒醒……求求你，醒醒……” 他低下头，捏住她的鼻子，再一次将自己的气息渡入她冰冷的口中，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窈窈，醒醒，醒醒……”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是凌迟。

  他双眼猩红，一颗一颗的眼泪毫无征兆的砸下。

  “咳……咳咳……”

  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呛咳从姜窈喉间溢出。

  紧接着，更多的池水从她口鼻中涌出，她开始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也随之痛苦地蜷缩。

  “窈窈！” 周京麒猛地将她侧过身，拍打着她的背，帮助她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看到她重新开始呼吸，哪怕那呼吸微弱得像蛛丝，他紧绷到极致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他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力道极大，要确认她的存在。

  湿冷的衣物紧贴，他能感觉到她身体不正常的低温和细微战栗。

  直到这时，周京麒才发现，自己也在无法控制地颤抖。不是寒冷，而是深植于骨髓对水的生理性恐惧。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头晕目眩。

  但他不能倒。

  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间的腥甜和晕眩感强压下去。手臂收得更紧，用自己同样冰冷颤抖的身体尽量包裹住她，试图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麒哥！救护车马上到！”

  小武带着人迅速清理了周围仍在抵抗的保镖，快步跑过来，看到周京麒的状态和姜窈昏迷不醒的样子，脸色也是一变。

  周京麒没有抬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看住，周晚清。”

  小武立刻会意：“明白！”

  他转身，眼神凌厉地扫向不远处静静站着面色复杂的周晚清，示意手下人将她围住。

  救护车鸣笛由远及近。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跑来，训练有素地从周京麒怀中接过姜窈，迅速进行检查和初步处理。

  “病人溺水，意识不清，需要立即送医！” 医生快速判断。

  周京麒跟着担架一起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跟上，却因为剧烈的颤抖和眩晕踉跄了一下。

  小武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麒哥！”

  “我没事……” 周京麒挥开他的手，目光死死锁在担架上那张苍白的小脸上，踉跄着追了上去，一起上了救护车。

  车厢内空间狭窄，充斥着消毒水的气味。

  医护人员忙碌着为姜窈吸氧，监测生命体征。

  周京麒就坐在一旁狭窄的折叠椅上，浑身滴着水，身体依旧在无法抑制地轻颤。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姜窈，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蹙起的眉头，听着她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的呼吸，还有监护仪上那并不稳定的数字跳动。

  每一次她痛苦的呛咳或细微的呻吟，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口反复切割。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指尖冰冷，他想将自己的热度传递给她，想替她承受所有的痛苦。

  “窈窈，坚持住……哥哥在，哥哥在这里……” 他低声重复着。

  救护车一路疾驰，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

  很快抵达医院，姜窈被迅速推进急救室。

  周京麒被拦在外面，无力地靠在墙壁上，看着“抢救中”那刺目的红灯，整个人像一尊失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塑，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急救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肃，“但溺水导致吸入性肺炎，肺部感染严重，伴有高烧和电解质紊乱。现在需要转入ICU密切观察。另外，溺水造成的心理创伤也需要后续关注。”

  周京麒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哑声问：“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稍后转入病房，家属可以短时间探视。”

  “好。”

  姜窈躺在洁白的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器，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只有眼睫在昏迷中不安地轻轻颤动。

  她还在发烧，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呼吸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显得格外脆弱。

  护士正在调整点滴的速度，看到周京麒的样子，皱了皱眉。

  男人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池水的污渍，脸色比床上的病人好不到哪里去，是一种失血般的惨白，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持续不断的颤抖，不像是简单的寒冷所致，更像是某种创伤后的应激反应。

  “先生，” 护士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浑身湿透很容易失温引发感染。我建议您也立刻去急诊做一下检查，至少换身干衣服。您在这里，对病人恢复也没有帮助。”

  周京麒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姜窈脸上移开半分，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我没事。”

  他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小心。

  浑身止不住的颤，他浑然不觉，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姜窈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将她冰冷的手指包裹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掌心里。

  “我在这里陪她。” 他低声对护士说道。

  护士看着他固执的侧影，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器规律的、微弱的滴滴声，和姜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周京麒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床上的姜窈。

  命悬一线，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他到底有多爱她。

  没有她，一切都失去意义。

  没有她，他也不会再活。

  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