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烂透了的世界

  陈静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六年，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女孩，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哭喊。

  她没有生气，没有质问。

  只是等。

  等李雯平静下来。

  或者……

  等她说出真相。

  进度条:85%。

  过了大概一分钟。

  李雯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

  然后，她转过头，盯着屏幕。

  忽然声音沙哑的开口问道。

  “你有没有失去过爱人的痛苦？”

  陈静微微一怔。

  爱人？

  她今年二十八岁，从大学毕业后就一头扎进设计局，十年时间从实习生爬到总设计师。

  每天面对的是代码、参数、副本设计、安全评估。

  恋爱？

  没时间。

  也……没兴趣。

  她摇了摇头：“没有。”

  李雯笑了。

  笑容很苦，比哭还难看。

  “那你怎么可能明白……”

  她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可能明白，眼睁睁看着最爱的人死在面前，是什么感觉？”

  陈静再次愣住了。

  沉默了两秒。

  然后，试探性地开口:

  “你做这一切……是因为爱人？男朋友？”

  李雯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89%——看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向陈静。

  脸上的痛苦，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甜蜜的、憧憬的、仿佛陷入美好回忆的表情。

  “他叫张城。”

  说到这儿，她声音变得柔软，嘴角扬起，“人如其名，对人诚心诚意。”

  “大学时候，他就对我百般宠爱。”

  “他可以每天早上，排队一个小时，去校外那家我最喜欢的早餐店，买豆包。”

  “冬天，豆浆还是烫的，他用围巾裹着保温，送到我宿舍楼下。”

  “他可以给我写一万封情书——不是夸张，是真的每天一封，写了整整三年。我现在还留着，锁在老家箱子里。”

  “他可以在篮球赛决赛前，因为我一句‘肚子疼’，翻墙出校给我买药，回来时扭伤了脚，错过了比赛。他们队输了，他没怪我，还笑着跟我说‘你比冠军重要’。”

  李雯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有星星。

  “我生病住院那周。”

  她继续说，声音开始哽咽。

  “他逃了所有课，每天守在病房。被辅导员发现，记了大过，还丢掉了维持生计的全年奖学金。”

  “但他没告诉我。”

  “他偷偷去武馆当陪练——他是近战系战士，皮糙肉厚，耐打。那些想练拳的富家子弟，花钱雇人当沙包。一拳五十块，一天接二十拳，就能赚一千。”

  “他被打得浑身淤青，回家还笑着跟我说‘今天接了个大单子，奖金够我们吃一个月火锅’。”

  李雯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次，她在笑。

  “我是理论设计系的，接外包单子，写职业战术分析，设计小型训练副本……赚点生活费。”

  “我俩就挤在学校旁边那个二十平米的出租房里。冬天没暖气，裹着被子一起哆嗦。夏天没空调，开着风扇还一身汗。”

  “吃泡面，加个蛋就是改善伙食。去超市买打折的蔬菜，挑晚上关门前最便宜的那批。”

  “但我们很快乐。”

  李雯的声音抖得厉害，“真的……很快乐。”

  说到这儿，她露出一个哭泣中的微笑：“还好！”

  “他毕业后，被选进潜龙队。”

  “执行任务，立功，受表彰。照片上过内部简报，领导夸他是年轻一代的榜样。”

  “后来，前线异能军来挑人，看中了他。他被调去江城，当守备军——那是边境城市，异兽活动频繁，很危险，但待遇好，晋升快。”

  “他走之前跟我说，等我攒够钱，回来娶你。我们要买个大房子，养只猫，生两个孩子。’”

  李雯停住了。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陈静没有追问，心中已经猜到了结局。

  “然后……”

  李雯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三年前，江城爆发大规模兽潮。”

  “他所在的守备军第三突击队，奉命掩护平民撤离，阻击异兽前锋。”

  “任务完成了——平民撤走了，异兽被挡住了。”

  “但他们的撤退路线……被切断了。”

  李雯的声音变得冰冷，“不是异兽切断的。”

  “是友军。”

  “原本应该接应他们的第二中队，在收到异兽数量远超预估的报告后，擅自更改了行动计划，提前撤离了预定接应点。”

  “他们第三突击队，十二个人，被上百只异兽包围在废弃工厂里。”

  “弹药用尽。”

  “异能耗尽。”

  “最后……”

  李雯闭上眼睛，“全军覆没。”

  机房陷入死寂。

  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

  还有进度条跳动的声音:94%。

  陈静没有说话。

  李雯也没有。

  两人就那样坐着。

  一个在回忆里沉沦。

  一个在真相中沉默。

  过了很久。

  李雯睁开眼睛。

  她看向陈静，眼神空洞：“主任，我想不通。”

  “我们人类，面对异兽，异族的威胁，面对种族存亡……不应该同心协力吗？不应该勇敢对抗吗？不应该……彼此守护吗？”

  她的声音开始拔高。

  “为什么？为什么在真正的危机面前，会有背叛？会有胆小懦弱？会有……自私？”

  她猛地站起来，双手拍在桌面上:

  “张城他们死了！死在异兽手里，但更死在自己人手里！”

  “而那些逃兵……那些擅自撤离的第二中队，事后只被记了个指挥失误，调去后勤部门，现在活得好好的！”

  “凭什么？！”

  李雯盯着陈静，眼泪不停往下掉:

  “凭什么好人要死，坏人能活？凭什么努力的人要被辜负，自私的人能逍遥？”

  她指着屏幕上的进度条——97%:

  “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

  “既然它烂了……那我帮它烂得更彻底一点，这有什么错？”

  进度条: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