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流浪猫的算计

  冬日的天光总是短促，下午四五点钟，暮色便开始侵染城市的天际线。

  苏漾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换下淡蓝色的工作服，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今天的病例不算复杂，一只猫咪绝育，一只狗狗的皮肤真菌感染复查，还有几例常规疫苗接种。

  她在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那只真菌感染狗狗用药后的反应，对比之前的状态，心里默默评估着疗效。

  对于重生而来的苏漾而言，姜雨、楚薇薇那些分分合合、爱恨纠葛的戏码，遥远得仿佛上辈子看过的劣质青春片。

  不是冷漠，而是经历过真正的人生磋磨后，她清楚地知道，什么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什么又是虚无缥缈、随时可能消散的空中楼阁。

  她的精力有限，必须投注在能结出实实在在果实的土壤上。

  那些喧嚣，在她听来，确实有些……幼稚。

  她无心理会，也无意评判，只想守着自己这方小小的、充满消毒水气味和生命温度的天地，安静成长。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不想卷入纷争，却无法阻止别人将算计的矛头对准她。

  这天下午，慧心宠物医院快要结束当日挂号时，一位穿着朴素、面色焦急的中年妇女，抱着一个用旧毯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纸箱，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她声称自己姓吴，怀里是她家“从小养大、感情深厚”的猫咪“雪球”。

  前几天不慎走失，今天刚找回来，却发现已经奄奄一息，求医生一定要救救它。

  前台护士连忙将她们引到诊室。

  刘铮医生和苏漾接手。

  揭开毯子，纸箱里是一只瘦骨嶙峋、毛发脏乱打结的白色成年波斯猫。

  它侧躺着，呼吸微弱急促，眼睑半阖，眼角堆积着黄绿色分泌物，对周围的动静几乎没有任何反应。

  体温很低，触诊腹部有明显胀气，脱水严重。

  “情况很不好。”

  刘铮检查后，眉头紧锁。

  “严重营养不良，脱水，可能有器官衰竭或严重感染。需要立刻补液，做详细检查才能确定病因。可这感觉不像走失一段时间呐！”

  吴妈（佣人）立刻接口，语气带着哭腔：“救！一定要救！雪球跟我感情最深了，可不能有事啊！”

  苏漾看着纸箱里那只气息微弱的生命，心头一紧。

  无论这猫的来历是否真如吴妈所说，它此刻的痛苦是真实的。

  她立刻协助刘铮，建立静脉通道，进行紧急补液，同时准备抽血做血常规和生化检查，又安排了腹部彩超。

  一系列检查做下来，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血液指标显示严重炎症和肝肾功能受损，彩超发现腹腔有少量不明积液，肠道也有异常。

  病因可能是长期饥饿、误食异物、严重寄生虫感染，或者多种因素叠加。

  治疗费用清单很快出来：紧急处置费、各项检查费、预估的住院治疗和药品费用，加起来不是个小数目。

  苏漾拿着单子去跟吴妈沟通，详细解释了猫咪的危重情况和必要的治疗花费。

  她尽量用平实的语言，避免给家属造成不必要的恐慌，但也明确告知了风险的严重性和费用的构成。

  吴妈脸上的焦急和恳求，在听到费用总额时，瞬间变了。

  她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

  “什么？！这么多钱？你们这是抢钱吧！不就是一只猫吗？洗个澡喂点药不就行了？做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检查干什么？是不是看我们像是舍得花钱的，就胡乱开单子？”

  苏漾愣住了，试图解释：“阿姨，不是这样的。猫咪现在情况很危险，这些检查是为了明确病因，对症下药，不然盲目治疗可能……”

  “少来这套！”吴妈打断她，脸上的表情从之前的“恳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蛮横和怀疑，“我看你们就是黑店！故意把小病说成大病，骗钱！我要找你们领导！叫你们院长出来！”

  争吵声引来了候诊区的其他客户和医院工作人员的侧目。

  赵德柱院长闻声从办公室出来。

  吴妈立刻调转枪口，对着赵院长又是一通哭闹加指责，中心思想就是医院乱收费、坑害顾客、没有医德。

  她甚至威胁要打电话给媒体曝光，去监管部门投诉。

  赵德柱从业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他看了看那只依旧躺在处置台上、靠着输液维持生命的猫，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撒泼的佣人，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这恐怕不是简单的“家属不理解”，更像是有备而来的胡搅蛮缠。

  他示意刘铮和苏漾继续照看猫咪，然后对吴妈说：

  “这位女士，你先别激动。猫我们既然接了，肯定会尽力救治。这样，今天的紧急处置和检查费用，我们医院可以酌情减免一部分。后续治疗，我们再根据猫咪的恢复情况商量，你看行不行？”

  吴妈眼珠转了转，似乎还不满意，但赵院长态度温和却坚定，周围人的目光也让她有些心虚。

  她最终嘟嘟囔囔地同意了“暂时减免”，但拒绝预付任何后续费用，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地址和根本打不通的电话号码，便找借口匆匆离开了，连那只“感情深厚”的猫都没再多看一眼。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医院的损失是实打实的。

  昂贵的检查试剂、药品、人工，都成了沉没成本。

  苏漾看着吴妈离开的背影，又看看还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猫咪，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

  她走到赵院长面前，低着头，声音充满了愧疚：“院长，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这些费用，能不能……从我的实习工资里扣？”

  她知道自己的实习工资微薄，可能扣上好几个月都不够，但她不想让医院因为她的“心软”或“经验不足”而蒙受损失。

  赵德柱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小苏，这不全怪你。这种存心找茬的人，防不胜防。”

  “咱们这行，救死扶伤是本分，但也不能完全不设防。今天这事，就当买个教训。”

  ”费用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医院还承担得起。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

  “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尤其是这种‘感情深厚’却对高昂费用反应异常激烈的，要多留个心眼，该签的协议、该留的凭证，一步都不能少。”

  ”记住，善良要有锋芒，否则就是给自己和别人添麻烦。”

  苏漾用力点头，将院长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她感到一阵后怕，也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

  原来，仅仅有技术和爱心，还远远不够。

  人心的复杂与险恶，有时比疾病本身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