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墨痕
作者:皂罗袍断井颓垣
第一章 墨痕
樊霄的指尖刚触到文件上“合作终止”四个字,私人手机就炸了似的震动起来。
不是助理汇报工作的号码,也不是家族那些催命符般的来电,是个陌生的座机号,带着电流杂音的女声穿透听筒时,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钢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凌乱的墨痕。
“请问是樊霄先生吗?这里是市立医院急诊科,有位叫游书朗的先生……”
“他怎么了?”樊霄打断她的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最近游书朗在跟他闹别扭,起因是他又用家族势力干涉了对方的工作,上周他擅自让助理给游书朗的公司施压,把一项原本不该由他负责的重要项目硬塞给了他。游书朗知道后,当场摔了杯子,红着眼眶骂他“小垃圾”,转身就走,连给他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樊霄以为这通电话是游书朗服软的手段,或许是感冒了,或许是崴了脚,想让他来接。毕竟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游书朗生气归生气,但总会给他台阶下。
“游先生遭遇了车祸,送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我们在他的手机联系人里看到您备注的是‘樊霄’,需要您过来确认身份,办理后续手续。”
钢笔“啪”地掉在桌面上,滚到文件边缘停下。樊霄盯着那支笔,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还有刚才那句话在反复回响——没有生命体征了。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发抖,这是三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失态,连童年被家族竞争对手绑架,被丢在暴雨中的泰国丛林里时,他都没这么慌过。
“游书朗先生,男性,32岁,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在环城东路发生交通事故,当场死亡,身份信息已经初步核实,麻烦您尽快过来一趟。”
电话被他捏得变了形,指节泛白,骨膜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嗡嗡作响。他猛地站起身,办公桌被撞得向后滑出半尺,文件散落一地,下属闻声推门进来,刚想说“樊总,泰国那边的药材供应链……”,就被他眼中的猩红吓得噤了声。
“备车,环城东路市立医院。”樊霄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他没再看下属一眼,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冲,脚步踉跄,差点撞上门框。
车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司机不敢说话,只敢一脚油门踩到底。樊霄靠在后座,双手插进头发里,指腹用力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不可能,游书朗怎么会出事?那人那么谨慎,开车从来不会分心,上次追尾他的车都只是轻微碰撞,连皮都没擦破。
一定是搞错了,是同名同姓的人,或者是医院的人弄错了信息。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翻出和游书朗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他昨天发的:“书朗,我错了,别不理我,晚上我去你家楼下等你。”对方没有回复。
他又拨通游书朗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游书朗从不关机,就算是吵架冷战,他的手机也永远保持畅通,说是怕家人和朋友有事找不到他。樊霄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扔进了冰窖,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医院的急诊科门口挤满了人,樊霄拨开人群冲进去,一眼就看到了分诊台后面的护士。“游书朗在哪?”他抓住护士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对方疼得皱眉。
“先生您冷静点,游先生的遗体在太平间,跟我来。”护士被他的样子吓到,连忙领着他往走廊尽头走。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樊霄的脚步顿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走。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那不是睡着了。
“不可能……”樊霄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游书朗脸颊时停住了。他怕,怕触到的是一片冰冷,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樊总。”身后传来一声带着恨意的呼唤,是陆臻。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眼睛红肿,看到樊霄时,眼神里像是要喷出火来,“你还有脸来?”
樊霄没有回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游书朗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跟你那个该死的家族,书朗怎么会出事?”陆臻冲过来,一把揪住樊霄的衣领,拳头挥了过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他昨天还跟我说,他想远离你,远离那些争斗,他只想过安稳的日子!是你,是你把他拖进了这摊浑水里!”
樊霄没有还手,任由陆臻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他想起游书朗上次跟他吵架时说的话:“樊霄,我累了,你的世界太黑暗了,我不想再陪着你一起沉沦了。”
当时他还嘲笑他懦弱,说他既然当初选择了跟他在一起,就该承受这些。他以为游书朗永远不会真的离开他,以为只要他低头认错,那人就会像以前一样原谅他。
可现在,他连认错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是为了救一个孩子。”护士轻声说,“肇事司机是酒驾,失控冲向人行道上的小孩,游先生推开了孩子,自己被撞了……”
樊霄猛地转头看向护士,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他想起游书朗的善良,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医院相遇,那人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救下坠楼的母婴,想起他会给路边的乞丐递钱,会收留流浪的小猫小狗,想起他总是说“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就是这份善良,害死了他。
樊霄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住旁边的冰柜,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看着游书朗安静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书朗。”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我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再也不逼你了,我再也不搞那些阴谋诡计了,我们去过你想要的安稳日子,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太平间里只有冰冷的空气,还有他压抑的哭声。陆臻看着他这副样子,冷哼一声,松开了手,转身离开时,留下一句:“樊霄,你这辈子都欠他的。”
樊霄缓缓蹲下身,握住游书朗冰冷的手。那双手曾经那么温暖,曾经无数次抚平他内心的戾气,曾经在他生病时温柔地抚摸他的额头,曾经在他失控时紧紧抱住他,说“樊霄,我在”。
可现在,这双手冷得像冰,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相遇的追尾事故,他表面温和,背地里却让人撞坏了游书朗的车;想起他为了接近游书朗,设计了一场又一场的“巧合”;想起他用卑劣的手段拆散了游书朗和陆臻;想起他强迫游书朗留在自己身边,却一次次伤害他;想起他入狱时,游书朗来看他,隔着玻璃,眼神复杂,说“樊霄,好好改造”;想起他出狱后,游书朗终于肯原谅他,他们一起规划未来,说要去泰国看真正的四面佛,说要找一个没有纷争的地方,安稳地过一辈子。
那些承诺,那些未来,都随着这场车祸,化为了泡影。
樊霄把脸埋在游书朗的手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是个双手沾满污泥的疯子,是个不信神明、不信善良的恶魔,是游书朗用他的温柔和纯粹,把他从地狱里拉了出来,教会他如何去爱。
可他还没来得及好好爱他,还没来得及弥补过去的伤害,那人就永远地离开了。
“四面佛……”樊霄喃喃自语,摸到自己颈间的佛牌。这尊佛像面相凶恶,是他童年时在泰国寺庙里求的,他一直以为它能护佑自己,却没想到,它连他最想守护的人都留不住。
“书朗,你等等我。”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我会查明真相,那些伤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等我做完这一切,我就来找你。”
他轻轻放下游书朗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稀世珍宝。
“你说过,佛渡贪嗔痴,可它没说,佛渡不渡生死。”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悲凉,“如果佛不渡,那我就毁了这佛,踏平这地狱,也要把你找回来。”
太平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冰冷和悲伤。樊霄站在走廊里,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阴鸷和狠厉,只是那狠厉之中,多了一丝深入骨髓的绝望和偏执。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下属的电话,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查,环城东路的车祸,肇事司机的背景,所有相关的人,一个都别放过。另外,通知泰国那边,暂停所有合作,我要让那些跟樊家作对的人,付出代价。”
电话挂断,走廊里只剩下他沉重的脚步声。他要为游书朗复仇,要让所有伤害过他的人血债血偿。
只是,这场复仇之路,再也不会有那个人,笑着对他说“樊霄,别再疯了”。
他的光,灭了。
从今往后,他只能在黑暗里,带着对那个人的思念和愧疚,孤独地走下去,直到找到与他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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