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稚子“慧”语，惊鸿一瞥

  偏殿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恰到好处，驱散了秋日的微寒。林婉嫔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未施粉黛，眉眼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她坐在铺着软垫的绣墩上，身前放着一张矮几，几上摊开着一本色彩鲜亮、绘制精美的《农桑彩绘图说》。这是内府刊印，用于启蒙皇子皇女认知天下稼穑艰难的读物。

  四岁的孙皓阳，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小锦袍，脖子上挂着个金灿灿的长命锁，正被林婉嫔半揽在怀里，小脑袋凑在图画前。他伸出肉乎乎、带着小窝窝的手指，有些漫不经心地在那些描绘着稻、黍、稷、麦、菽等五谷的图画上点着。

  “阳儿，看，这是稻，生在南方水田，去了壳，就是咱们吃的白米饭。”林婉嫔的声音柔得像春日里的溪水，耐心地引导着。

  孙皓阳配合地发出含糊的“哦”声，手指移到旁边：“这个……”

  “这是黍，也叫黄米，黏黏的，可以做糕……”

  他表现得兴致缺缺，眼神时不时飘向窗外枝头跳跃的雀鸟，或者低头摆弄自己腰间系着的一枚小巧玲珑的羊脂玉佩，一副典型幼童注意力难以长时间集中的模样。林婉嫔看在眼里，心中微叹，却并无多少责备，只觉得儿子这般懵懂天真，或许反而是在这深宫中的一种福气。她只求他平安，从未奢望过他如其他皇子般早慧出众。

  当孙皓阳的手指点到那幅画着沉甸甸金色麦穗的图画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图画旁还细心地画着麦粒被石磨研磨成雪白面粉的过程。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起头，小脸仰望着林婉嫔，那双黑白分明、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影的眸子里，带着纯粹的、不掺一丝杂质的疑惑。他用那特有的、带着点儿奶气和含糊的稚嫩嗓音，清晰地问道：

  “母妃，麦子……磨成粉……做成馍馍、面条，是不是很好吃呀？”他顿了顿，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接着说道，“儿臣前几天……好像听哪个小太监偷偷嘀咕……说北边关外的军士叔叔们，有时候……连黑面馍馍都吃不饱呢……是真的吗？”

  暖阁内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林婉嫔明显愣住了。她美丽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失笑，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孙皓阳的额头，语气带着嗔怪与怜爱：“傻阳儿，你从哪里听来的这些浑话？军国大事，边关粮饷，岂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操心的？定是那些奴才们私下里嚼舌根，让你听了去。以后莫要再听这些了。”

  她只当是儿子不知从哪个多嘴的小太监那里，偶然听了一耳朵的闲言碎语，孩童记性好，此刻看到图画便想了起来，随口一问。她并未深思，更未将这稚子之言与什么军国大事联系起来。在她看来，儿子的世界就应该只有吃喝玩乐、识字图画，远离一切纷争与阴暗。

  然而，侍立在一旁，如同泥雕木塑般垂手恭立的净尘，那低垂的眼帘下，一双看似浑浊的老眼之中，却有一丝极细微、极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他全身的肌肉在那瞬间似乎都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作为净军统领，作为深得小主子信任、安插在宫内的最高负责人，净尘的思维模式与林婉嫔截然不同。他深知，这位小主子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懵懂无知。其背后所掌控的力量和洞察力，早已超出了常人的想象。这看似无心、甚至有些突兀的稚子之语，绝不可能仅仅是“听小太监嘀咕”那么简单！

  “北边……军士……吃不上细面……甚至黑面馍馍都吃不饱？”净尘的心念如同电光石火般转动。他立刻联想到北疆那边由张狂、岳诚等人掌控的军队，虽然捷报频传，装备更新，但朝廷的粮饷调度，尤其是经过层层盘剥之后，是否能足额、及时地送达最前线将士手中？这其中的水深得很！

  小主子特意在此时，以此种方式点出，是在提醒他注意北疆军潜在的粮秣供应问题？还是暗示朝廷户部、兵部，乃至漕运系统中，存在着某些尚未被他们完全掌握的弊案或贪腐，影响到了边军的生存？抑或……这本身就是一个需要他去核实的信号？

  无数个念头在净尘脑海中翻腾，但他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只是一个尽职尽责、背景板似的老太监。

  孙皓阳被林婉嫔轻轻责备，立刻扁了扁嘴，露出一副委屈又似懂非懂的表情，小脑袋埋进林婉嫔的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嘟囔道：“哦……阳儿知道了……以后不听了……”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将一个受到母亲轻微责备后撒娇的孩童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婉嫔的心瞬间软了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好了好了，母妃不是责怪你。来，我们继续认五谷，看，这是菽，也就是豆子……”

  暖阁内的气氛很快恢复了之前的温馨与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过。

  然而，种子已经悄然播下。

  当傍晚来临，林婉嫔带着孙皓阳去用晚膳时，净尘并未立刻跟随。他借着收拾暖阁的由头，留在了后面。他仔细地、不动声色地检查了矮几上的图画书，确认并无异常后，目光再次扫过孙皓阳刚才坐过的地方，眼神深邃。

  是夜，净尘向宫外的李青云传递了一条简短的讯息。讯息中并未提及小主子的原话，而是以他净军统领的身份，表达了对“北疆边军粮秣供应可能存在疏漏”的“担忧”，并“建议”谛听堂的情报网络，以及朝中己方的官员，暗中留意一下相关环节的运转情况，特别是与北疆军需相关的漕运、仓储、调度等事务。

  他相信，李青云自然能明白这“担忧”源自何处。

  而此刻的孙皓阳，正坐在膳桌旁，由宫人伺候着，小口小口地喝着精心熬制的燕窝粥，时不时指着某道菜，用稚嫩的声音要求品尝，完全沉浸在一个皇子应有的、无忧无虑的饮食乐趣之中。

  他不需要知道净尘具体会怎么做，他只需要抛出引子，自然会有人顺着线索去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