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南荒回响，蛊寨夜话

  紫藤寨便坐落在这片喧嚣而危险的绿色海洋深处。寨子依偎着一座陡峭的山崖而建，数以百计的吊脚楼如同巨鸟的巢穴，层层叠叠，借助粗大的藤蔓和木桩固定在崖壁与巨树之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混合着腐殖土的腥气、各种奇异花草的馥郁，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能让寻常武者头晕目眩的淡淡蛊毒气息。

  此刻，寨中最高处，一座看似与其他木楼无异的宽大吊脚楼内，却是一片与外界虫鸣截然不同的死寂。

  楼内没有点燃常见的松明或油灯，取而代之的是几盏以某种萤石和特殊菌类制成的“蛊灯”，散发着幽幽的、绿莹莹的光芒，将室内映照得一片惨绿，光影摇曳，平添几分诡谲。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篾蛊盅、风干的毒物尸体，以及一些用奇异颜料描绘着扭曲符号的兽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草药、毒液和某种陈年腐朽物的复杂气味。

  枯木长老，紫藤寨的实际主宰者，便盘膝坐在这片惨绿光影的中心。他身形干瘦得如同秋日里被风干的柴禾，裹在一件宽大、色彩斑斓却已显陈旧的苗疆传统服饰里，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脸上布满深如沟壑的皱纹，皮肤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形成的暗沉色泽，眼窝深陷，一双眸子却不像寻常老人那般浑浊，反而在幽绿的光线下，闪烁着两点如同毒蛇般冰冷、锐利的光芒。

  他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面前矮几上摆放的两只玉盒。玉盒质地温润，显然并非凡品，此刻盒盖敞开，露出里面盛放着的物事——那是两株形态奇异的莲花，花瓣呈现出梦幻般的七彩流转光泽，花心处仿佛有氤氲霞光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令人心神宁静却又带着一丝迷幻气息的磅礴灵性。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宝物——“七彩幻心莲”。

  就在数个时辰前，五毒教的使者，一位气息阴冷、身着艳丽苗装、脸上绘着诡异油彩的宗师长老，亲自将这两株灵药送到了他的手中。没有盛气凌人的逼迫，没有斤斤计较的谈判，只有一句看似轻飘飘的“结个善缘”、“勿忘今日之情”，以及未来可能进行交易的意向。

  枯木伸出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冰凉的玉盒边缘，指尖甚至能感受到那七彩幻心莲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他体内的本命蛊——一只潜伏在他心脉深处、形如七彩蜈蚣的“千幻蛊”，在这股同源气息的刺激下，传递出渴望与欢愉的情绪。

  他确实借助这两株幻心莲，成功地让千幻蛊进阶了一个小层次。实力提升带来的充实感是实实在在的，困扰他多年的瓶颈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并非全是喜悦，更多的是深沉如潭水般的忧虑。

  “五毒教……”枯木的喉咙里发出如同枯叶摩擦般的沙哑声音，在这寂静的蛊室内回荡，“蓝凤凰……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他活了一百三十多年，从寨中一个不起眼的养蛊童子，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经历过无数次寨子间的吞并厮杀，见识过无数人心的鬼蜮伎俩。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片弱肉强食的南荒，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五毒教这等雄踞一方的霸主级势力。

  这份“厚礼”太重了。重到让他感到不安。那句“勿忘今日之情”，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轻飘飘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不知道何时会骤然收紧。

  他枯坐良久，幽绿的目光闪烁不定，内心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拒绝？已经晚了，灵药已用，因果已结。而且，得罪如日中天的五毒教，对紫藤寨而言绝对是灭顶之灾。坦然接受，彻底投靠？那无异于将紫藤寨数百年的基业和全寨上下的人心，都交到未知的手中，他心有不甘，也无法向寨中先祖交代。

  最终，他眼中厉色一闪，似乎下定了决心。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弄清楚五毒教的真正意图，以及这“善意”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大的漩涡。

  他抬起手，屈指在身旁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蛊盅上轻轻敲击了三下，节奏古怪。盅内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片刻后，一道几乎与室内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单膝跪下，动作轻灵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是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人，脸上涂抹着伪装用的草汁，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是枯木亲手培养的影蛊卫之一，专门负责寨子对外的情报和暗杀。

  “师尊。”年轻人的声音低沉而干脆。

  枯木没有回头，依旧看着那两株幻心莲，声音沙哑地吩咐：“去，动用一切暗线，给我仔细查探。五毒教近来，除了与我们接触，还在南荒有哪些动作？他们的人都在哪里出现？与哪些寨子、哪些人有过密谈？尤其要留意，他们是否也在大规模搜寻某些特定的蛊材、药草，或者……暗中接触、招揽其他寨子的高手、蛊师。记住，要隐秘，宁可查不到，也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影蛊卫没有丝毫犹豫，低声领命。

  “还有，”枯木顿了顿，补充道，“想办法查查，五毒教内部，最近可有异常动向？蓝凤凰……她本人近况如何？”

  “弟子明白。”影蛊卫的身影再次融入阴影，如同鬼魅般消失不见，来去无声。

  室内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萤蛊灯燃烧时发出的微弱滋滋声。

  枯木缓缓闭上眼睛，干瘦的胸膛微微起伏。他将神识沉入体内，与那进阶后愈发灵动的千幻蛊沟通。七彩的蜈蚣虚影在他意念中蜿蜒游动，传递来一丝丝精纯的幻力。力量提升的感觉确实令人迷醉，但他心中的警惕却如冰冷的泉水，时刻提醒着他。

  五毒教的触角，比他想象中伸得更长，也更隐蔽。这次赠药，是机遇，也是巨大的危机。他必须步步为营，在保住寨子传承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为自己，为紫藤寨，争取到最大的转圜空间和生存筹码。

  “蓝凤凰……你这份‘情’，老夫暂且记下了。但想让我紫藤寨轻易为你驱策，也没那么容易……”枯木心中冷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狡黠与坚韧。他开始默默回想寨中传承下来的几种威力巨大，但代价也同样巨大的禁忌蛊术。或许，是时候未雨绸缪，准备一些真正的底牌了。

  他不再关注那两株依旧散发着梦幻光晕的七彩幻心莲，而是将心神完全沉浸在自身的蛊术修炼和未来的种种算计之中。吊脚楼外，南荒的夜依旧喧嚣，虫鸣兽吼不绝于耳，仿佛预示着这片土地上，即将迎来更加汹涌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