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一次未遂的“亲近”
作者:月入两千
御花园的午后,总是弥漫着一种慵懒而甜腻的气息。繁花似锦,蜂蝶乱舞,太液池的碧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点。几场春雨过后,园子里的草木愈发蓊郁,生机勃勃得几乎要溢出那朱红的高墙。
林婉嫔难得有闲情,想着儿子整日困在永和宫方寸之地,便带着孙皓阳和张嬷嬷,以及两名贴身宫女,来到御花园散心。她特意选了较为僻静的西苑,这里花木更深,游人罕至,只有几条蜿蜒的鹅卵石小径通向幽处。
孙皓阳似乎也很享受这难得的户外时光,被母亲牵着小手,慢悠悠地走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左顾右盼,时而被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吸引,时而又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去碰触沾着露水的草叶。林婉嫔看着儿子这纯然欣喜的模样,心中一片柔软,只觉得岁月若能一直如此静好,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然而,深宫之中,从来少有真正的偶遇。
就在他们沿着一条海棠花夹道的小径缓缓而行时,前方拐角处,传来了女子和孩童的说笑声。紧接着,一身玫红宫装、珠翠环绕的李嫔,牵着七皇子孙皓明,在一群宫女太监的簇拥下,转了出来。
狭路相逢,避无可避。
林婉嫔心中微微一紧,面上却迅速浮起得体的笑容,拉着孙皓阳停下脚步,屈膝行礼:“见过李嫔姐姐。”
李嫔脸上挂着热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快走两步,虚扶了一下:“林妹妹快免礼,真是巧了,今日竟在这里遇上妹妹和十八皇子。”她的目光,如同沾了蜜的探针,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婉嫔素雅的衣着,最终落在紧紧挨着母亲、低着小脑袋的孙皓阳身上。
“可不是巧么。”林婉嫔微笑着应和,语气温和而疏离。
李嫔仿佛没察觉林婉嫔的冷淡,自顾自地笑道:“这御花园景致好,孩子们也该多出来走走,总闷在屋里怎么成。”她说着,用力拉了拉身边东张西望、明显不耐烦的十七皇子,“快看你十八弟,是不是比你上次见时长高了些?去,跟你十八弟亲近亲近,带他去那边池子看看新放进去的锦鲤,颜色可好看了。”
十七皇子年方五岁,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性子被李嫔惯得有些霸道急躁。他此刻一心想着去假山那边捉蛐蛐,对看鱼毫无兴趣,更不想搭理这个看起来畏畏缩缩、一点都不好玩的小弟弟。但被母亲暗中掐了一把胳膊,他不情不愿地撇着嘴,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抓孙皓阳的手腕。
“走嘛!带你看鱼去!”他的动作带着孩童特有的没轻没重。
就在十七皇子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孙皓阳手腕的那一刹那——
孙皓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爆发出与他平日“文静”形象截然不同的速度和力量。他并非简单地缩手,而是整个人像被无形的力量弹开,猛地向后一撤,险险撞到身后的张嬷嬷,然后迅速将整个小身子都死死地藏到了林婉嫔的身后,双手紧紧攥住母亲腰侧的衣裙,用力之大,指节都泛了白。
他只从林婉嫔臂弯的缝隙间,露出一只写满了惊恐与极度抗拒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还伸着手的十七皇子,小脸煞白,嘴唇紧抿,浑身散发出一种“不要碰我”的强烈排斥气息。
这反应太过激烈,完全超出了寻常孩童的“怕生”范畴。
七十皇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先是一愣,随即觉得大失面子,尤其是身后还有那么多宫女太监看着。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孩子,此刻恼羞成怒,把母亲之前的叮嘱忘到了九霄云外,跺脚气道:“你躲什么躲!真没劲!像个丫头片子似的!”
“休得胡言!”李嫔脸色一变,急忙出声呵斥儿子,但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和愠怒。她精心策划的这场“偶遇”和“亲近”,目的就是想让十七皇子与十八皇子有所接触,哪怕只是牵牵手,日后也可借此做文章,或试探,或构陷,总有机会。她万万没想到,这十八皇子竟怯懦至此,反应如此激烈,让她所有的盘算都落空了。
林婉嫔也被儿子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将孙皓阳完全护在怀里,一边轻拍他的背安抚,一边对李嫔歉然道:“李嫔姐姐恕罪,阳儿他……他胆子小,怕生得厉害,绝非有意冲撞十七皇子。”
孙皓阳将脸深深埋在林婉嫔柔软的衣料里,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仿佛真的被吓坏了。
李嫔看着这对母子,林婉嫔那看似歉疚实则戒备的姿态,孙皓阳那上不得台面的脓包样,只觉得一股邪火窝在心里,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她强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无妨,无妨,孩子还小,胆子小些也是常情。既然十八皇子不喜,那便算了。”她说着,用力拽了一把还在气鼓鼓的七皇子,“明儿,我们走,别打扰你林娘娘和十八弟赏景。”
十七皇子“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孙皓阳藏身的方向一眼,不情不愿地被母亲拖走了。
待到李嫔一行人走远,身影消失在花木深处,林婉嫔才松了口气,蹲下身,仔细查看着怀中的儿子:“阳儿,没事了,没事了,七皇子已经走了。告诉母妃,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吓到了?”
孙皓阳这才缓缓抬起头,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鹿,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他……他抓我……疼……”
林婉嫔闻言,心疼不已,连忙检查他的手腕,果然见细嫩的手腕处有一道浅浅的、即将消散的红痕,想必是方才十七皇子情急之下力道没控制好留下的。她心中对李嫔母子的不满又添了几分,更是怜惜地搂紧儿子:“好了好了,母妃知道了,以后我们离他们远些。”
她只当儿子是肌肤娇嫩,又天性胆小,才会反应如此之大。却不知,那道红痕与其说是疼痛所致,不如说是孙皓阳刻意利用并放大的“道具”。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合情合理、且足够强烈的理由,来断绝一切不必要的、可能带来未知风险的物理接触。
“一次未遂的亲近?”净军衙门内,净尘听完心腹太监的详细回禀,眼神微冷。他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
李嫔……还真是贼心不死。坤宁宫敲打之后,竟又把主意打到了主子身上。利用孩童之间的接触来做文章,手段不算高明,却足够阴险。若非主子机警……
净尘几乎可以想象出当时的场景,主子那看似激烈恐慌的反应下,藏着何等冰冷的计算。既要彻底拒绝接触,又不能显得过于刻意,利用七皇子的莽撞和自身的“怯懦”人设,将一场潜在的危机消弭于无形,甚至还反向给了李嫔一个难堪。
“十七皇子近日,在学堂表现如何?”净尘淡淡问道。
心腹太监立刻回道:“回督主,据咱们的人观察,十七皇子前日因背诵不出课文,被师傅罚抄了十遍;昨日午休时,与伴读追逐嬉闹,打翻了十三皇子案上的笔洗,被十三皇子训斥了几句。”
净尘点了点头:“嗯。李嫔娘娘近日为十七皇子学业操心,精神不济,传咱家的话,让太医院送些宁神静气的汤药去景阳宫,就说是皇后娘娘体恤,吩咐下来的。”
“是。”心腹太监心领神会。这宁神汤药送去,既是敲打,也是提醒李嫔:你儿子的一举一动,并非无人知晓,安分些。
“另外,”净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往后主子身边,明里暗里再多加两人。凡有外人,尤其是其他皇子公主试图接近主子三尺之内,无需请示,立刻以保护皇子安危为由,上前隔开。态度要恭敬,动作要迅速,理由要充足。”
“奴才明白!”
净尘挥退了手下,独自坐在值房里,目光幽深。李嫔这次未能得逞,难保不会有下次,或者其他有心人效仿。主子的“怯懦”人设是一道屏障,但他需要将这屏障筑得更牢固。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一份新的宫禁护卫细则,重点强调了对年幼皇子公主的贴身保护规范,尤其是针对可能发生的、非恶意的冲撞与意外接触。他要将这份细则以净军衙门的名义呈报上去,将其制度化,合规化。如此一来,日后任何人再想借“亲近”之名行不轨之事,他手下的人进行阻拦时,便更有底气,也更不易引人怀疑。
“想碰主子?”净尘放下笔,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先问问咱家手下的儿郎,答不答应。”
御花园的那场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很快便沉底无声。但在水面之下,因它而起的暗流,却悄然改变了某些布局,让永和宫周围的防护,变得更加密不透风。
孙皓阳依旧每日在永和宫内,重复着他“认字”、“玩耍”、“听故事”的日常,仿佛御花园的那次惊吓,早已被他遗忘。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中的警惕,又拔高了一分。这深宫里的每一分“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锋。而他,必须比它们更快,更狠,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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