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日常与面具

  永和宫的清晨，是被第一缕透过雕花棂窗的曦光唤醒的。光线柔和，驱散了殿内夜的沉寂，映照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泛起一层浅金色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静气的檀香，这是林婉嫔每日早起必定亲手点燃的习惯，她总觉得这香气能让儿子睡得更加安稳。

  “阳儿，该起身了。”

  林婉嫔温柔的声音在床畔响起，她早已梳洗完毕，穿着一身淡雅的宫装，发髻间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显得清丽而简约。她坐在床沿，轻轻拍了拍锦被下那小小的鼓包。

  被子蠕动了一下，一张睡得红扑扑、带着明显婴儿肥的小脸露了出来。孙皓阳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小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显然还想再赖一会儿。

  “小懒虫，太阳都晒屁股了。”林婉嫔失笑，语气里满是宠溺，伸手将他连人带被子抱起来些，对侍立一旁的宫女示意。两名穿着淡绿色宫装的年轻宫女立刻上前，动作轻柔却熟练地开始伺候小皇子穿衣。

  整个过程，孙皓阳都显得迷迷糊糊，十分配合，或者说，是懒得反抗。他伸出藕节似的胳膊，任由宫女为他套上里衣，那是一件柔软的、用江南进贡的细棉布制成的贴身小衣。然后是湖蓝色的锦缎小袄，同色的绸裤，衣襟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单的祥云纹。这身打扮既不逾制，也符合他低调的身份。

  穿衣时，他的眼神茫然，焦距涣散，仿佛灵魂还在与周公下棋。直到宫女拿来温热的湿毛巾为他擦脸，那恰到好处的温热感才让他真正清醒了几分。他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些许水汽，看起来无辜又懵懂。

  “母妃……”他软糯地唤了一声，伸出小手抓住了林婉嫔的衣角，这是他一贯以来表现依赖的习惯性动作。

  “醒了？”林婉嫔笑着，牵起他的手，“走，先去用早膳，然后母妃教你认字。”

  早膳摆在了偏殿的小圆桌上，不算奢华，但足够精致营养：一小碗熬得烂烂的碧粳米粥，几样清爽的小菜，一碟水晶虾饺，还有一小盅温好的牛乳。孙皓阳坐在特制的高脚椅上，由张嬷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他吃得不算快，偶尔会扭头避开不喜欢的菜式，需要林婉嫔或张嬷嬷温言哄上几句才肯张嘴。这一切，都与任何一个被娇养的皇家幼儿无异。

  用过早膳，漱了口，便是每日例行的“学业”时间。林婉嫔将他带到窗边的书案前，这里光线充足。书案上早已铺好了描红本，旁边放着特制的、适合幼儿抓握的小毛笔。

  “阳儿，今天我们再学几个字，好不好？”林婉嫔拿起笔，蘸了少许墨，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天地”二字，“这是‘天’，我们头顶上的。这是‘地’，我们脚踩着的。”

  孙皓阳歪着小脑袋，看着那两个字，胖乎乎的小手笨拙地抓起另一支笔。他握笔的姿势并不标准，手指蜷缩着，像是抓着一根木棍。笔尖落在纸上，试图模仿母亲的笔画，然而出来的线条却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天”字的一横写得过长，几乎要冲破格子，“地”的最后一笔则糊成了一团墨点。

  “不对哦，阳儿，看母妃怎么写。”林婉嫔并不气馁，极有耐心地再次示范，并轻轻握住他的小手，带着他慢慢书写。

  然而，孙皓阳的注意力显然无法长时间集中。写了不到三五个字，他的眼神就开始飘忽。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他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小嘴微微张开，看得入了神。林婉嫔轻声唤他，他才茫然地回过头，眼神里还带着对窗外世界的留恋。

  殿内，梁柱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彩绘斑斓。孙皓阳的视线又会被那些色彩和线条吸引，盯着某一处，仿佛在研究那龙鳞凤羽的走向，久久不动。若是林婉嫔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书本，他就会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小脸上写满了不耐，或者干脆“啪”地一下丢下笔，滑下椅子，跑向殿角堆放着他那些玩具的木箱子。

  他的玩具很多，大多是内务府按例送来的。有做工精巧的木质小马车，可以拆卸的车轮；有色彩鲜艳的布老虎，绣着憨态可掬的王字；有陶烧的响铃，摇晃起来叮当作响；还有九连环、鲁班锁这类益智玩具，但他似乎从未成功解开过任何一个。

  此刻，他抱起了那个他最常玩的布老虎，坐在地毯上，用小手指戳着布老虎玻璃珠子做成的眼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嗷呜”声，自得其乐。

  林婉嫔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柔声问：“阳儿不喜欢写字吗？”

  孙皓阳抬起头，用那双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母亲，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头埋进布老虎软软的肚子里。

  林婉嫔的心，软了一下，又涩了一下。作为母亲，她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聪慧过人，文武双全，能得到他父皇的青睐，在这深宫中有立足之地？但现实是，她的家世给不了儿子任何助力，儿子的“平庸”与“不慕文武”，或许反而是一种福气，能让他避开那些刀光剑影，平安长大。她伸手，温柔地抚摸着儿子细软的头发，将那丝淡淡的失落压回心底。

  她永远不会知道，当她的儿子看似全神贯注地戳着布老虎眼睛，或者对着梁柱雕花发呆时，他那幼小的躯壳里，正在进行着何等波澜壮阔的思维活动。

  就在刚才，他丢下笔的瞬间，他的意识已经沉入脑海，连接上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李青云。

  【李老，西戎兀术处，进展如何？】他的意念冷静而清晰，与外表判若两人。

  李青云的回应立刻传来，带着恭敬：【回主人，已按计划，由西路伪装成西域行商的探子，与兀术麾下一名负责采购物资的心腹搭上了线。对方对那几页上古炼体术残篇表现出极大兴趣，但对‘龙血壮魄丹’仍存疑虑，正在设法验证。探子回报，兀术本人似乎近期修炼出了点岔子，心情颇为焦躁，这正是我们的机会。】

  【嗯，把握分寸，既要让他看到希望，又不能让他轻易得手。他越焦躁，对我们越有利。】孙皓阳的指示简洁明了。

  【老仆明白。另外，北原黑沙部与风鹰部的冲突升级，黑沙部损失不小，其祭祀前日亲自出面祈求图腾，看来已到山穷水尽。我们准备的那批物资，是否可以……】

  【可以送了。】孙皓阳果断下令，【以游商名义，不必表明身份。让他们欠下这个人情。】

  【是。】李青云领命，顿了顿又道，【陈尚书那边传来消息，关于明年春闱主考官的人选，陛下似乎属意……】

  孙皓阳一边听着李青云关于朝堂动向的汇报，一边用意念与陈景修进行着简短的沟通，对几个关键位置的争夺做出了倾向性指示。同时，他还分神“听”了周擎关于京营神机军最新渗透情况的简报，以及张狂从北疆发来的、关于新装备了星辰铁兵器的锋锐营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表现卓越的战报。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交汇、处理、决策，然后化为一道道无形的指令，通过消息光环辐射出去，影响着江湖、朝堂、军队的格局。而他外在的表现，仅仅是一个玩腻了布老虎，又开始对九连环产生“兴趣”，却不得其法，只能胡乱拉扯，最终气鼓鼓地将它丢到一边的三岁孩童。

  “好了，阳儿，不玩这个了。”林婉嫔见儿子似乎有些“挫败”，连忙将他抱起来，柔声安抚，“母妃带你到院子里走走，看看你上次发现的那棵小草长高了没有，好不好？”

  孙皓阳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小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用力点头：“好！”

  他伸出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手指，依赖地靠着她。林婉嫔心中那点因儿子“不学无术”而产生的怅然，便在这依赖中烟消云散了。她牵着儿子，走向洒满阳光的庭院，背影温馨而安宁。

  只有孙皓阳自己知道，这安宁之下，潜藏着怎样的暗流汹涌。他享受着母亲毫无保留的关爱，这对他冰冷的内心里是唯一一丝真实的暖意。但他更清楚，要想守护住这份微不足道的温暖，他必须拥有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扮演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愚钝的孩童，是他目前最有效的策略。

  面具戴得久了，似乎已经与血肉长在了一起。但他始终清醒地知道，哪一面是真实的自己，哪一面，只是在这吃人皇宫中生存所必需的道具。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抛弃在角落的九连环，眼神淡漠。

  解不开的环，直接砸碎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