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枯木逢春

  天南城。

  此城地处大奉腹地，水陆交通便利，商贾云集，繁华程度仅次于帝都洛阳。然而，在这片喧嚣与富庶之中，却有一处地方，终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隔绝了外界的浮华。

  城西，紧邻着流淌而过的玉带河，坐落着一片占地极广的庄园。高墙深院，门楣上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百草堂”。这里，便是大奉皇朝境内首屈一指的医药世家，林家。

  与欧冶家的铸剑、白家的流云剑不同，林家赖以立足的，并非武力，而是其传承数百年的精湛医术和庞大的药材生意。林家子弟，多习医炼药，虽也修武道，但更重养生与辅助。当代家主林清源，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此刻，百草堂深处，一间布满药柜、空气中混合着千百种药材气味的静室内，林清源正对着一株放置在玉盘中的奇异植物，眉头紧锁。

  他看上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红润，保养得极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更像一位饱读诗书的学者，而非武者。他周身气息圆融平和，赫然也是宗师巅峰的修为，只是这气息中，更多了一份草木的生机与药石的沉凝。

  他面前的植物，形如枯木，通体焦黑，毫无生气，唯在顶端，有一点点几不可见的嫩绿芽孢，顽强地探出头来。此乃“枯木逢春草”，一种极其罕见、据说有起死回生之效的灵药，但极难培育，对环境要求苛刻到变态。林清源得到这株濒死的幼苗已有三年，耗费了无数心血，尝试了各种方法，却始终无法让其真正焕发生机。

  “水火失衡，土气不足，金气过盛……究竟还缺了哪一环？”林清源自言自语，手指轻轻拂过那焦黑的枝干，眼中充满了痴迷与困惑。他一生醉心医道药理，最大的乐趣便是钻研疑难杂症，培育稀有药材。卡在宗师巅峰？他并非不在意，但与攻克一道医学难题、救活一株珍稀药草相比，那似乎又显得没那么迫切了。林家富甲一方，地位超然，有足够的资源让他这般“不务正业”。

  然而，近来的一些事情，却让他这份超然的心境，蒙上了一层阴影。

  “家主。”静室外，传来管家林安低沉的声音。

  林清源收回心神，淡淡道：“何事？”

  林安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刚收到消息，‘万毒谷’的人，在西南边境，又劫了我们一批送往边军的疗伤药材。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林清源眉头皱得更紧。万毒谷是西南地区一个亦正亦邪的用毒大宗，与以医药立身的林家素有嫌隙。以往双方虽有小摩擦，但还算克制。可近半年，万毒谷的行事越发嚣张，频频针对林家，尤其是拦截供应军方的药材，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林家虽富，但终究缺乏顶尖的武力震慑，面对万毒谷这等拥有大宗师坐镇的一流势力，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边军催得急吗？”林清源问道。

  “催得很急，据说北疆摩擦加剧，伤员众多。”林安叹了口气，“我们已经紧急从别处调拨了一批，但品质不如被劫的那批，而且……长此以往，恐怕会影响我们在军中的信誉，甚至引来朝廷的不满。”

  林清源沉默不语。他可以不看重武道修为，但不能不在意林家的基业和声誉。万毒谷的步步紧逼，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没有足够强大的武力作为后盾，即便是富可敌国、救人无数的百草堂，也随时可能被人掐住命脉。

  就在这时，另一名弟子在门外禀报：“家主，门外有一位自称‘青云居士’的老者求见，说是……为‘枯木逢春’而来。”

  “枯木逢春？”林清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知道他正在培育此草的人极少，对方竟能一语道破？而且，青云居士？他从未听过此名号。

  “请他到客厅。”林清源压下心中疑惑，整理了一下衣衫，对林安道，“万毒谷的事，容后再议。”

  客厅内，李青云化身的老者安然就坐，品着林家待客用的上等药茶，神态悠闲。

  林清源步入客厅，目光落在李青云身上，心中微微一惊。以他宗师巅峰的灵觉，竟完全看不透对方的深浅，只觉对方气息如同深潭，与周围环境完美契合，尤其是……与这满堂的药香，似乎有种奇妙的共鸣？

  “在下林清源，见过青云居士。”林清源拱手见礼，“不知居士从何而来，又如何得知林某正在培育‘枯木逢春草’？”

  李青云放下茶盏，微微一笑：“林家主不必疑虑。老夫云游四方，对草木药理略有涉猎。途经此地，感应到贵府有一股奇特的‘枯寂’与‘生机’交织之气，故此前來一探。若老夫所料不差，林家主培育那‘枯木逢春草’，可是卡在了‘五行轮转，阴阳调和’这一关？”

  林清源心中剧震！对方不仅看出了他在培育何物，更是一语道破了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此人，绝对是大行家！

  “居士慧眼！”林清源的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不瞒居士，林某确实困于此节三年之久，不知居士可有以教我？”

  李青云却不直接回答，反而话锋一转：“老夫观林家主气息，圆融平和，于医道一途已臻化境，可惜，似乎对外界的风雨，感知稍迟了些。”

  林清源脸色微变，对方此言，意有所指。“居士指的是……万毒谷？”

  “区区万毒谷，不过疥癣之疾。”李青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莫名的霸气，“林家悬壶济世，积累功德无数，然则，怀璧其罪。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这份基业与超然，终究是镜花水月。便如林家主你，困于宗师巅峰多年，若非心有旁骛，以你的积累，早该踏出那一步了。”

  林清源默然。对方说得没错，他若专心武道，凭借林家的资源，未必不能冲击大宗师。但他志不在此。

  “居士到底想说什么？”林清源沉声道。

  李青云直视他的双眼：“老夫可助你解决‘枯木逢春草’的难题，亦可助你……即刻晋升大宗师。”

  林清源心脏猛地一跳。但脸上表现的很冷静，缓缓道：“代价呢？”

  李青云取出了那两样东西——盛放着破障丹的玉瓶，以及盛放着“同心蛊”的玉盒。

  “丹药在此，可助你破境。代价，是服下此‘同心蛊’，奉我主上为主，林家，需纳入我主上麾下。”李青云毫不掩饰，“我主上麾下，正需要林家主这等精通医药的人才。届时，莫说万毒谷，便是皇亲国戚，亦无人敢轻易动你林家分毫。而你，亦可获得更多稀世药材的渠道，专心钻研你的医道药理。”

  力量与资源的诱惑，再次摆在了面前。只是这一次，针对的是林清源的医者之心与家族责任。

  林清源看着那枚暗金色的蛊虫，脸上露出极其抗拒的神色。他是医者，救死扶伤，岂能受此邪物控制？奉人为主，林家数百年的超然地位将荡然无存！

  “我林家世代行医，只跪天地君亲，不拜他人为主！此事，绝无可能！”林清源断然拒绝，语气坚决。

  李青云似乎早有所料，并不动怒，只是轻轻一指那株被弟子端上来、放在一旁玉盘中的枯木逢春草。

  “林家主，你再看此草。”

  林清源下意识望去，只见李青云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青色气流弹出，融入那枯木之中。下一刻，奇迹发生了！那焦黑的枝干上，原本只有一点嫩绿的芽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变成两片翠绿欲滴的细小叶片！虽然整体依旧枯槁，但那抹生机，却比之前强盛了十倍不止！

  “这……这是……乙木生机？！”林清源猛地站起，冲到玉盘前，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片新叶，激动得浑身发抖，“你……你如何做到的？！”这乙木生机，乃是传说中草木本源之力，他钻研一生都未曾真正触摸到门槛！

  “一点微末伎俩罢了。”李青云淡然道，“若林家主应下，此法，乃至更多失传的古医药理，皆可传授予你。你的医道，将踏入一个全新的天地。而林家，也将获得真正的、无人敢犯的庇护。”

  他给出了一个让林清源无法拒绝的诱惑——在医道上更进一步的可能！

  林清源看着那株焕发一线生机的枯木逢春草，又看向那枚代表着束缚的蛊虫，内心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一边是医者的气节与家族的独立，一边是通往更高医道殿堂的捷径和家族安全的保障……

  他想起了万毒谷的威胁，想起了边军急需的药材，想起了林家未来可能面临的更多风雨……也想起了自己毕生追求的医道极致。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清源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对医道的极致追求，以及对家族未来的担忧，压倒了对自由的坚持。

  他长长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息一声，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到李青云面前，伸出颤抖的手，拿起了那枚“同心蛊”。

  “为了林家……为了医道……林清源……愿奉主上……”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苦涩，将蛊虫吞了下去。

  冰冷的束缚感传来，他闭上眼，感受着灵魂的易主。

  随后，他拿起破障丹，吞服，盘膝坐下。

  李青云看着他，知道又一位特殊的人才被纳入麾下。一位精通医药的大宗师，其价值，在某些方面，或许不亚于一位天人。

  百草堂内，药香依旧。只是这药香之中，从此多了一份绝对的服从。而那株枯木逢春草，仿佛也预示着，林家乃至整个大奉的医药界，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