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儒将之心

  神策军与秦猛的接触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悄然扩散。而在京营另一隅，针对第二位目标——神威军左将军，宗师巅峰的韩明远的布局，也同步展开。

  与秦猛的悍勇粗犷不同，韩明远年近六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身着铠甲也难掩其身的书卷气。他是科举武进士出身，通晓兵法，善于谋划，在神威军中素有“儒将”之名。然而，这“儒将”之名在某种程度上也成了他的桎梏。大奉军中，终究更推崇勇力，他卡在宗师巅峰八年，眼看有同辈凭借勇力或背景纷纷占据要津，自己却始终在左将军的位置上蹉跎，心中那份不甘与野心，如同暗火般灼烧。

  这日，兵部下发文书，召集京营四部主官及部分资深将领，于三日后的兵部衙门，商议今年秋防预案及明年部分军械汰换事宜。这等会议，虽涉及实务，但更多是走个过场，各方势力角力、争取资源的舞台。

  周擎自然在与会之列。他拿到名单，目光扫过，看到了神威军左将军韩明远的名字。机会来了。这种场合，正是观察、接触，甚至不着痕迹施加影响的绝佳场所。

  三日后，兵部衙门偏堂。

  各部统帅、将军依序而坐，气氛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兵部尚书、侍郎高坐上位，听着各位将领陈述己方需求，或为防区争抢兵力，或为部队索要更好的装备。

  周擎作为新任神策军统帅，发言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切中要害，既表明了神策军的诉求，又显得顾全大局，引得兵部尚书几次颔首。他沉稳的气度和大宗师的修为，也让在场不少人暗自凛然。

  韩明远坐在神威军统帅下首，认真听着各方发言，偶尔在自己涉及的部分补充几句，言辞得体，思路清晰，充分展现了其“儒将”的风范。但周擎敏锐地注意到，当有其他资深将领提出某些明显超出常规的要求，并隐隐得到上官默许时，韩明远垂下的眼眸中，会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与羡慕。

  会议间歇，众人移至偏厅用茶。这便是私下交流的时刻。

  周擎端着一杯清茶，看似随意地踱步，恰好来到了正独自站在窗边眺望的韩明远身旁。

  “韩将军。”周擎声音平和。

  韩明远回过神来，见是周擎，连忙拱手：“周大帅。”

  “韩将军方才关于神威军骑射补给线的论述，颇有见地。如今边军缺马，若能优化内地补给，确能缓解部分压力。”周擎开口便称赞对方之前的发言，态度诚恳。

  韩明远微微一愣，没想到这位新任大宗师统帅会注意到自己的细节，心中不由生出一丝知己之感，苦笑道：“大帅过奖。些许浅见，能否施行，还需看朝廷调度。唉，如今诸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难啊。”

  周擎点头表示理解，顺着他的话道：“确实。不在其位，难谋其政。有些想法，纵是良策，若无足够权柄推动，终究是空中楼阁。”他话锋微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听闻韩将军卡在宗师巅峰已有数年？以将军之才，若能更进一步，执掌一部，许多想法或可得以施展了。”

  这话如同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韩明远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渴望。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叹道：“大帅说笑了。晋升大宗师，何等艰难？明远资质驽钝，怕是此生无望了。”话虽如此，他眼神中那瞬间燃起又迅速熄灭的光彩，却没有逃过周擎的眼睛。

  “事在人为。”周擎轻轻抿了口茶，声音压低了些，仅容两人听见，“韩将军当年武进士及第，文韬武略皆是不凡，岂是资质驽钝之辈？或许是机缘未至罢了。这世间，总有些‘贵人’，乐于提携真正有才干之士。”

  “贵人？”韩明远心头剧震，猛地看向周擎。对方目光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意味。他立刻联想到周擎一些突破大宗师的“传闻”，难道……

  周擎却没有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如常：“韩将军是明白人，他日若有机会，可多来我神策军走动，共同探讨军务。”

  说完，周擎便举步走向了另一群正在交谈的将领，留下韩明远一人站在原地，心潮澎湃。

  “贵人…提携…机缘…”这几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周擎的话虽然隐晦，但暗示已经足够明显！这位新任神策军大帅，背后似乎真的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而且这股力量，似乎对自己……有所青睐？

  韩明远不是秦猛那样的直肠子，他心思缜密，瞬间想到了很多。周擎为何独独对自己示好？是看中了自己的能力？还是另有所图？所谓的“贵人”又是什么来头？皇室？某位权倾朝野的公侯？还是……其他不可言说的势力？

  风险与机遇并存。他知道，一旦踏出那一步，可能平步青云，也可能万劫不复。但困在目前的境地，眼看年华老去，抱负成空，他实在不甘心！

  接下来的会议，韩明远有些心不在焉。他暗中观察着周擎，见对方与其他将领谈笑风生，应对自如，那份大宗师的气度与从容，更让他心生向往。

  会议结束，众将各自离去。韩明远故意放缓了脚步，果然见周擎在兵部门口似乎是在等候自家的马车，周围并无他人。

  韩明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拱手道：“周大帅。”

  周擎回头，看到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韩将军，还未回营？”

  “正要回去。”韩明远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道：“大帅方才所言……明远愚钝，不知该如何……”

  周擎了然一笑，打断了他：“韩将军不必多虑。本帅只是惜才而已。来日方长，若有疑难，或可想及今日之言。”他顿了顿，补充道，“神策军与神威军毗邻，日后军务往来必多，韩将军若有闲暇，随时可来叙话。”

  这话给了韩明远一个看似正当的接触理由。他心中稍定，连忙道：“多谢大帅厚爱，明远记下了。”

  看着韩明远乘坐马车离去，周擎目光深邃。他知道，种子已经种下，接下来需要的就是耐心等待，以及创造合适的时机浇水施肥。韩明远这类人，顾虑多，需要更精巧的引导和更确切的“希望”才能下定决心。

  他回到神策军大帐，立刻通过消息光环将今日与韩明远接触的情况汇报上去。

  深宫之中，孙皓阳接收到信息。

  “儒将…野心…疑虑…需…更明确…诱惑…及…保障…”

  他意识中快速分析。韩明远与秦猛是两种人，对付秦猛，资源与力量是直接诱惑；对付韩明远，则需要权力前景和解决其后顾之忧的承诺。

  “查清…其家族…背景…官场…关系网…有何…政敌…或…把柄…”

  “接触…可透过…柳三娘…情报网…辅助…”

  指令下达，宫外的庞大机器再次悄然运转起来。针对韩明远的调查，将通过柳三娘掌控的、正在不断扩大的洛阳情报网络秘密进行。而周擎，则继续在京营内部，维持着威严统帅的表象，等待着下一次“自然”的接触机会。

  京营的暗流，因这两位宗师巅峰将领心思的浮动，而变得更加汹涌莫测。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神策军为核心，向着神武、神威两部，缓缓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