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最后一个点位

  帐篷顶上挂着一盏小巧的充电露营灯，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这片狭小的空间映照得一片敞亮，也将帐篷外那冰冷、死寂的黑暗水泥森林彻底隔绝。

  舒服。

  周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清晰地显示在眼前：3月11日，凌晨3点整。

  而在时间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通知，红色的角标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

  十几个未接电话，几十条微信信息。

  周政的眉毛都没抬一下，手指滑动，没有去点开那些急切的头像，而是熟练地打开了本地官方新闻的APP。

  在这个即将崩坏的世界里，个人的情绪和琐事，远没有掌握宏观动向来得重要。

  APP的界面刷新很快，几条加粗的头条新闻立刻弹了出来。

  【特大暴雨致我市李家庄镇突发泥石流，三十余户群众房屋被毁，因预警及时无人员伤亡】

  周政点了进去，报道里配着几张模糊的夜间救援照片，消防员和武警战士的身影在泥水中跋涉，背景是垮塌了一半的民房。通篇都是在赞扬预警系统的高效，以及各部门第一时间投入抢险救灾的雷厉风行。

  手指上划，退出，点开下一条。

  【持续降雨致国道青山段突发山体塌方，一辆小汽车不幸被砸中，车上三人全部遇难】

  这条新闻就简短多了，只有几行文字和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扬照片，一块巨大的岩石压在一辆变形的轿车上，触目惊心。

  周政面无表情地继续往下翻。

  【我市城南防汛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主要领导亲赴一线视察并作出重要指示】

  来了。

  周政的嘴角微微翘起，点开了这条最感兴趣的本地新闻。

  文章的开头，便是几张高清的配图。

  照片上，几位穿着崭新雨衣的领导正站在及膝的积水中，神情严肃地听取着旁边工作人员的汇报。其中最显眼的，无疑是C位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正指着远处一片汪洋的街道，似乎在部署着什么重要工作。

  而在另一张照片里，这位领导正满脸和煦的笑容，亲切地握着一个年轻人的手。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套黑色的雨衣，脸上沾着泥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正一脸激动，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镜头。

  那张憨厚朴实的脸，正是周政自己。

  周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开始看下面的正文。

  报道里，用了将近三分之二的篇幅，浓墨重彩地描述了领导是如何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冒着暴雨，不顾个人安危亲临防汛一线，如何“详细询问了受灾群众的安置情况”，如何“亲自下水参与抢救群众财产”，最后如何“对下一步的防汛工作作出了高瞻远瞩的重要指示”。

  至于周政，则是在文章的末尾被一句话轻飘飘地带过。

  “视察期间，领导还亲切慰问了像周政这样奋战在一线的青年防汛志愿者，并对他们无私奉献的精神给予了高度赞扬。”

  没了。

  至于周政做了什么，文章一个字都没提。

  他只是作为一个道具，一个被领导亲切慰问的幸运符号，出现在了这篇报道里。

  周政看着手机屏幕，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摇了摇头。

  有点意思。

  原本还以为，自己前天那么卖力，怎么也得混个“抗洪英雄”之类的头衔，说不定还能上个本地热搜。

  没想到，到头来只是个陪衬背景板的龙套。

  不过，这样也好。

  周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甚至可以说，这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结果。

  出名？

  出名能当饭吃吗？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末世里，名气是最不值钱，也最危险的东西。

  一个众人皆知的英雄，意味着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聚光灯下，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道德绑架。

  而自己现在，空间里塞满了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物资，低调、猥琐，苟在阴暗的角落里默默发育，才是唯一的生存王道。

  这张照片，这份报道，反而是最好的护身符。

  它证明了自己“英雄”的身份，却又没有让自己成为焦点，完美。

  周政心满意足地退出了新闻APP。

  从官方的反应来看，至少在现阶段，整个社会的秩序还算稳定，官方的行动力和组织能力也依然在线。

  连续三天的暴雨虽然造成了巨大的破坏，但更多的还是集中在基础设施和财产损失上。

  人员伤亡微乎其微。

  只要秩序还在，自己就能拥有更安稳的发育时间。

  他点开手机的通话记录。

  一长串的未接来电里，王倩的名字赫然在列，六个未接电话。

  其他的十几个陌生号码，不用猜也知道，多半是林晓晓和她那一家子极品打来的。

  周政的嘴角撇了撇，没有丝毫回拨过去的意思，直接将这些号码全部拉黑。

  随后，他点开了微信。

  几十条未读信息里，最上面的两个头像尤其显眼。

  一个是范晓丽，发来了一大堆吐槽学校食堂难吃、课程无聊的语音和表情包，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快来陪我玩”的暗示。

  周政暂时没有回复。

  另一个则是陈婷，她没说什么话，只是默默地发来了几张照片。

  照片里，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运动服，站在宿舍的阳台上，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雨水冲刷的校园。

  长发扎成了马尾，脸上没化妆，显得格外清纯。

  周政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几秒，回复了几个好色的表情包，然后关掉了对话框。

  他靠在睡袋上，将手机屏幕彻底熄灭。

  帐篷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窗外，雨声依旧。

  明天还有最后一个需要光顾的点位，汽车博览会。

  自己还要采购一批车辆。

  周政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和饱足感，意识逐渐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