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京大学习

  朱希汐的目光被墙上贴着的图表吸引过去——那是各种航空材料的性能曲线图，铝合金、钛合金、复合材料……数据密密麻麻，但排列得很有条理。

  她走近仔细看，发现有些数据和她翻译的论文里的理论值有出入。

  “王主任，”她忍不住开口，“这个7075铝合金的疲劳强度数据，比资料上说的低了百分之八左右，是因为热处理工艺不同吗？”

  王主任愣了愣，走到图表前仔细看了看，又转头看朱希汐：“你……你看得懂这些？”

  “翻译论文的时候接触过一些。”

  王主任推了推眼镜，眼神认真起来：“你说得对，确实是热处理工艺的问题，我们用的是国产设备，控温精度不够，导致微观组织有差异，怎么，你们那边也研究这个？”

  “正在起步。”严教授替她回答，“希汐翻译的那篇论文里，提到了几种新型热处理工艺，我们这次来，就是想看看实际应用情况。”

  王主任点点头，对朱希汐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有眼光，走，带你们看风洞。”

  风洞实验室在二楼，是个巨大的厂房式空间。

  一进门，朱希汐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一座庞大的风洞设备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银灰色的管道蜿蜒盘旋，像一条金属巨蟒。

  几个技术人员正在调试设备，看见王主任，其中一个中年人走过来。

  “老张，这是谷城来的严教授和他的助手小朱。”王主任介绍，“张工，我们实验室的技术负责人。”

  张工看起来四十多岁，手上沾着机油，在工装上擦了擦才和严教授握手：

  “严教授，久仰！您那篇论文我们都传阅了，写得透彻。”

  “是翻译得透彻。”严教授纠正，“主要工作是希汐做的。”

  张工看向朱希汐，眼神和刚才的王主任一样，先是惊讶，然后变得认真：

  “那篇论文里关于激波边界层干扰的数学描述，有几个公式我们推了很久没推明白，是您翻译时补充完整的？”

  朱希汐点点头：“原文省略了推导过程，我根据上下文补全了。”

  “能看看你的推导吗？”张工问得很直接。

  朱希汐从随身背的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

  张工接过去，看了几眼，眼睛越来越亮：“妙啊……这个变量替换用得巧，老王，你看这儿——”

  王主任凑过去看，两个脑袋几乎碰在一起，严教授在旁边看着，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看了足足五分钟，张工才抬起头，把笔记本还给朱希汐，郑重地说：

  “朱同志，你的数学功底很扎实，有没有兴趣在我们这儿多待几天？我们有个计算问题，卡了半个月了。”

  王主任笑骂：“老张，你这就不厚道了，人家严教授带来的人，你这就想挖？”

  “交流，交流嘛。”张工嘿嘿笑。

  严教授开口：“先完成这次考察任务，其他的，看情况。”

  “行，行。”张工搓搓手，“那我带你们看看设备。这是低速风洞，试验段直径一米二，最大风速八十米每秒。那边是高速风洞，刚建成，还在调试。”

  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语气里透着自豪。

  朱希汐跟在他身后，认真听着，不时问几个问题。

  她问的问题都很专业，直指关键，张工回答得也越来越起劲。

  参观完风洞，又去了结构实验室、振动实验室、控制系统实验室……一圈转下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主任看看表：“该吃午饭了。老严，尝尝我们食堂的饭菜？”

  “客随主便。”

  京大食堂比谷城航空大学的大得多，窗口也多。

  正是饭点，里头人声鼎沸，学生们端着铝饭盒排队打饭，王主任带着他们去了教职工窗口，人少一些。

  “今天有红烧肉。”王主任看了眼黑板上的菜单，“老严，来一份？”

  “行。”

  轮到朱希汐时，她看了眼价格——红烧肉三毛，素菜五分，米饭四分。

  她只要了份炒白菜和米饭，一共九分钱。

  王主任看见了，说：“小朱，别客气，红烧肉算我的。”

  “不用了王主任，我吃素菜就行。”

  严教授开口：“给她来份红烧肉，记我账上。”

  打饭的师傅麻利地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朱希汐饭盒里，肥瘦相间的肉块油汪汪的，冒着热气。

  朱希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声“谢谢严教授”。

  三人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王主任边吃边说：“老严，你们这次来，主要是想了解哪方面的进展？”

  “气动布局优化，特别是高速状态下的。”严教授说，“我们那篇论文的理论模型，需要实际数据验证，你们这边的风洞试验数据，对我们很重要。”

  “数据有，但不够系统。”王主任放下筷子，“设备是一方面，人才是另一方面，我们实验室现在最缺的就是既懂理论又能动手的年轻人，老张刚才的话虽然直接，但也是实话——我们真缺人。”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朱希汐。

  朱希汐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红烧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她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在实验室看到的那些设备，那些数据，那些她还没完全理解的技术细节。

  严教授接过话头：“人才培养急不得，我们那边也缺人，但宁缺毋滥。希汐这样的苗子，得慢慢带，不能拔苗助长。”

  “这我同意。”王主任点头，“对了，下午的安排是这样：两点，在小会议室开个碰头会，我们实验室的几个骨干参加，交流一下各自的研究进展，然后老张带你们看具体的试验数据。晚上我请客，咱们去东来顺涮羊肉。”

  “涮羊肉就免了，随便吃点就行。”

  “那不行，你难得来一趟。”王主任很坚持，“就这么定了。”

  吃完饭，王主任说要去处理点事，让严教授和朱希汐先在实验室休息区休息会儿。

  休息区在二楼拐角，有几张沙发和一个茶几，窗台上放着几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

  严教授在沙发上坐下，闭目养神。

  朱希汐坐在他对面，从布包里拿出笔记本，想把上午看到的、听到的赶紧记下来，怕忘了。

  “不用急。”严教授突然开口，眼睛还闭着，“消化吸收需要时间，下午的会，你主要听，记要点，晚上回去再整理。”

  “我怕记不住。”

  “记不住就说明不是重点。”严教授睁开眼，“搞科研，要会抓主要矛盾，什么都想记住，最后什么都记不牢。”

  朱希汐想了想，放下笔：“严教授，京大的设备……确实比咱们的先进。”

  “设备是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严教授坐直身子，“最重要的是人，是思路，你看张工，他用的设备也不是最先进的，但做出的成果一点不差，为什么？因为他肯钻，肯想。”

  他顿了顿，看着朱希汐：“你也有这个潜质，但记住，别被设备唬住。再好的设备，也是人用的工具。”

  朱希汐认真点头。

  下午一点五十，他们来到小会议室。长方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上午见过的张工，还有几个陌生面孔。

  王主任坐在主位，见他们进来，招呼道：“来，坐这边。”

  严教授在左边第一个位置坐下，朱希汐坐在他旁边。

  她拿出笔记本和钢笔，准备记录。

  会议开始，王主任简单介绍了严教授和朱希汐，然后说：“老规矩，每人十分钟，说说手头的进展和问题，老张，从你开始。”

  张工站起来，走到前面挂的小黑板前，拿起粉笔：

  “我最近在搞激波控制研究，问题是这样：高速飞行时，激波导致阻力剧增，怎么削弱它？

  传统方法是在机翼上开孔，但效果有限。

  我试着在激波前缘加微小的涡流发生器……”

  他在黑板上画示意图，写公式，讲得很投入。

  朱希汐快速记录着，有些地方听不懂，但她把关键词都记下来了，准备会后问。

  接下来是其他人：一个女研究员讲复合材料成型工艺的改进；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讲振动测试中的噪声过滤问题；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讲飞控系统的优化算法……

  每个人都讲得很专业，朱希汐听得有些吃力，但努力跟着。

  她发现，虽然研究方向不同，但大家面临的问题有共通之处——理论模型与实际数据的偏差，材料性能的局限，加工工艺的不足……

  轮到严教授时，他言简意赅：“我们主要做气动布局优化研究，目前重点是高速状态下的稳定性问题。

  这次带来的论文，提供了一些新思路。具体内容，会后大家可以交流。”

  最后王主任总结：“好，都讲完了。老严，你们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

  严教授看向朱希汐：“希汐，你有什么想问的？”

  朱希汐愣了一下，没想到严教授会直接点她。

  她稳了稳心神，翻开笔记本：“张工，您刚才提到涡流发生器的尺寸优化问题，我注意到您用的经验公式和论文里提到的有差异。是因为雷诺数不同导致的吗？”

  张工眼睛一亮：“对！就是这个！我们的试验雷诺数范围小，经验公式得修正，你能想到这个，说明真看懂了。”

  接着朱希汐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她上午参观和刚才听报告时记下的疑点。

  每个问题都问在点上，被问到的人先是惊讶，然后认真解答。

  会议开到四点半才结束。

  散会后，张工特意走过来：“小朱同志，你提的那几个问题，都是我们正在攻关的难点，有没有兴趣参与我们的计算工作？就几天，帮我们验证几个公式？”

  严教授这次没立刻拒绝，而是说：“看时间安排吧，先把主要任务完成。”

  “行，行。”张工笑呵呵的，“那明天上午，我先带你们看数据。”

  走出会议室，天色已经暗了。王主任果然拉着他们去了东来顺。

  热腾腾的铜锅，鲜嫩的羊肉片，芝麻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包厢里。

  朱希汐吃得很拘谨，但王主任和张工不停给她夹菜，说“年轻人多吃点”。

  回到招待所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朱希汐累得几乎睁不开眼，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今天的所见所闻，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严教授在房门口嘱咐：“明天八点，准时下楼，今晚好好休息。”

  “好。”

  进了房间，朱希汐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直接倒在床上。

  但她强迫自己坐起来，拿出笔记本，把今天的内容快速梳理了一遍。

  写完后，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让她清醒了些。

  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

  远处京大教学楼的灯火还亮着，不知道是哪位教授或学生还在熬夜工作。

  朱希汐深吸一口气，关窗，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更多要学的。

  她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这一次，梦里只有满黑板的公式和图表。

  她在睡梦中，嘴角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