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严卫东的照顾

  谷城的天难得放晴，阳光惨白地照在积雪上，反射得人睁不开眼。

  朱希汐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就准备好的包裹又检查了一遍——两罐用旧玻璃瓶重新封装过的奶粉，标签被她小心撕掉，换上手写的“麦乳精”字样；

  一封厚厚的家信，详细说了自己在谷城的情况，让母亲放心；

  还有一张纸条，请母亲把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寄过来。

  她仔细用旧报纸把奶粉罐裹好，塞进填满棉花的布包里。

  这是她琢磨出的法子：万一邮局要检查，棉花能缓冲，报纸一裹也看不出里头具体是啥。

  至于为什么要把空间里的奶粉寄回去……她想起上次母亲信里说，入冬后咳嗽一直没断，海城潮湿，买不到好奶粉补身体。

  出了宿舍楼，冷风扑面而来。

  朱希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蹬上自行车往邮局去。

  邮局在城南，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

  柜台很高，台面被磨得发亮。

  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大多在寄包裹或取汇款。空气里有股胶水和旧纸张的味道。

  轮到朱希汐时，她把包裹递上去：“同志，寄包裹，海城。”

  柜台里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戴着套袖，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

  她接过包裹掂了掂：“里头什么东西？”

  “麦乳精，还有信。”朱希汐把填好的单子递过去。

  女同志瞥了眼单子，又看看包裹：“麦乳精？包装这么严实？”

  “怕路上磕坏了。”朱希汐神色坦然，“同志，您要拆开检查吗？”

  女同志盯着她看了两秒，摆摆手：“不用了，看你这姑娘面善，不像搞歪门邪道的。”

  她拿起蘸水笔在包裹单上唰唰写字，“海城……一块二毛八。”

  朱希汐付了钱，接过回执，转身要走时，差点撞上个人。

  “哟，希汐同志？”

  严卫东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工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条用草绳串着的带鱼。

  看见她，他眼睛一亮：“来寄东西？”

  “嗯，给家里寄信。”朱希汐把回执揣进兜里，“你呢？”

  “买点年货，虽然年过完了，但带鱼便宜。”严卫东晃了晃网兜，“你这是要回学校？”

  “先去书店看看，想买几本书。”

  “巧了，我也要去书店。”严卫东说，“一起？”

  朱希汐点点头，两人出了邮局，推着自行车并排走，雪后的街道泥泞，车轮碾过时溅起泥点子。

  “快开学了吧？”严卫东问。

  “还有十来天。”

  “那得准备点东西。”严卫东很自然地说，“笔记本、墨水、文具盒……你们大学生用的那些，我知道供销社新到了一批沪上产的钢笔，好用还不贵。”

  朱希汐确实需要添置些文具，实验室发的稿纸和铅笔快用完了，墨水也见底。

  但她手头紧——翻译工作的津贴要到月底才发，空间里的钱票要省着用。

  “我就去看看。”

  严卫东听出她话里的犹豫，没多说，只道：“那先去书店，新华书店今天应该有新书到，上周听李大爷说的。”

  谷城新华书店在中心广场旁边，是栋三层红砖楼。

  门口黑板上用粉笔写着“新到书目”，底下围着一群人抄写。

  朱希汐挤过去看，眼睛一亮——有《高等数学（二）》，《工程力学基础》，还有几本航空专业的参考书。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总比她手头那几本旧教材强。

  进了书店，一股旧书特有的霉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书架前零星站着几个看书的人，都很安静。

  朱希汐直奔科技类书架，那些书大多灰扑扑的，书脊上的字都磨花了。

  她一本本抽出来看，有些翻开里头还有虫蛀的洞。

  严卫东跟在她身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突然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别的女孩来书店，都奔着文学柜台去，看《青春之歌》《红岩》，她倒好，一头扎进这堆枯燥的技术书里。

  “这本不错。”严卫东从书架顶层抽出一本《航空材料学》，书页都黄了，但保存得还算完好。

  朱希汐接过翻了翻，里头讲铝合金、钛合金、复合材料……正是她需要的，再看定价：三块六毛。

  她抿了抿嘴，把书放下，又去找别的。

  严卫东看在眼里，没吭声，转身去了另一边。

  等朱希汐挑了两本最便宜的《机械制图基础》和《电工学》去结账时，发现严卫东已经等在柜台，手里拿着三本书——正是刚才她看过的《航空材料学》，《工程力学》和《高等数学（二）》。

  “你这是……”

  “帮我爸买的。”严卫东面不改色，“实验室要补充资料。”

  朱希汐看看那几本书，又看看他，没说话。

  柜台老头算账：“一共八块四毛。”

  严卫东掏钱，连朱希汐的两本一起结了。

  “我自己来。”朱希汐忙掏兜。

  “别客气，就当……”严卫东顿了顿，“就当哥给你买的开学礼物。我爸说了，让我多照顾你。”

  他说这话时神情自然，真像个关心妹妹的兄长，朱希汐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道：“那谢谢了，回头我把钱给你。”

  “不急。”严卫东把书装进自己的挎包，“走，去供销社。”

  供销社里人更多，挤得转不开身。

  卖文具的柜台前围着一群学生和家长，都在抢开学用品。

  严卫东让朱希汐在外头等，自己挤进去，过了十来分钟才出来，满头汗。

  “给。”他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个软皮笔记本，一瓶英雄牌蓝黑墨水，两支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支深绿色的钢笔，“钢笔我试过了，出水顺畅，笔记本是加厚的，经用。”

  朱希汐看着这些崭新的文具，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让你破费了。”

  “破费啥，都是必需品。”严卫东把东西装进她的布兜，“对了，还有个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个铁皮文具盒，盒盖上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红字：“这个送你，装笔方便。”

  朱希汐接过文具盒，打开看了看，里头还有个小隔层。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说：“严卫东同志，谢谢你。”

  “都说了别客气。”严卫东笑了，“走吧，拿这么多东西，我送你回去，顺便……去我家吃个饭？我妈这几天总念叨你，说你好久没去了。”

  朱希汐本想推辞，但看着严卫东真诚的眼神，又想起林阿姨炖的汤，到嘴边的话改成了：“那就打扰了。”

  严卫东家在学校家属区最里头一栋，带个小院。

  院里堆着蜂窝煤，墙角还种了棵光秃秃的柿子树。

  林阿姨正在厨房炒菜，听见门响探出头：“回来啦？哟，希汐也来啦！”

  “阿姨好。”朱希汐把自行车停在院里。

  “好好，快进屋，外头冷。”林阿姨在围裙上擦擦手，“小东，给希汐倒热水。”

  屋里很暖和，炉子上坐着水壶，噗噗冒着白气，家具不多，但收拾得整齐干净。

  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几张奖状——都是严教授的。

  严卫东给朱希汐倒了杯热水：“坐，别拘束。”

  朱希汐在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书柜，里头大多是技术书籍，还有几本外文书。

  她看见一本德文的《Luftfahrtteik》（航空技术），眼睛亮了亮。

  “我爸的书，看不懂吧？”严卫东顺着她目光看过去。

  “能看懂一点。”

  “你德文真这么好？”严卫东有点惊讶，“我以为你只懂专业词汇。”

  “在喇叭村的时候，跟一位下放的教授学过。”朱希汐没细说顾行止的事。

  林阿姨端菜进来：“聊什么呢？吃饭了，老严打电话回来说加班，不等他了。”

  三菜一汤：白菜炖豆腐、炒土豆丝、腊肉炒蒜苗，还有一盆萝卜骨头汤。

  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油水也足。

  “希汐多吃点。”林阿姨一个劲给她夹菜，“看你瘦的，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吃了，食堂伙食还行。”

  “食堂能有什么好菜。”林阿姨又给她盛了碗汤，“以后周末没事就来家里，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一个姑娘家在外头，不容易。”

  朱希汐鼻子有点酸，这种家常的温暖，她已经很久没在外人面前感受到了。

  “谢谢阿姨。”

  “谢什么，你跟小东一样，都是孩子。”林阿姨说着瞪了儿子一眼，“不像这小子，天天往外跑，也不知道忙啥。”

  严卫东嘿嘿笑：“妈，我那不是忙正事嘛。”

  “正事？你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林阿姨压低声音，“我可告诉你，投机倒把的事儿不能干，那是犯错误的！”

  “知道知道，我有分寸。”

  朱希汐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

  但她心里清楚——严卫东那些“门路”，肯定不完全是正规渠道。

  这个年代，黑市生意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她能理解，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吃完饭，严卫东送朱希汐回宿舍。

  路上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严卫东突然说，“她就是爱操心。”

  “阿姨是为你好。”

  “我知道。”严卫东推着车，“但我有我的打算，我爸那套，进工厂，当工人，拿固定工资，安安稳稳一辈子……不适合我，我想干点不一样的。”

  朱希汐侧头看他：“你想干什么？”

  “现在不能说。”严卫东笑，“等成了再告诉你。不过希汐，你放心，违法乱纪的事儿我不干。我就是……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自己找条路。”

  朱希汐点点头，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她没资格评判。

  到了宿舍楼下，严卫东把书和文具递给她：“开学前还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够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不麻烦。”严卫东看着她，眼神很坦荡，“我爸把你当学生，我妈把你当闺女，那我……把你当妹妹，照顾妹妹，应该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朱希汐心里那点微妙的疑虑消散了——原来真是兄妹情谊。

  “那谢谢哥。”她难得开了个玩笑。

  严卫东愣了下，随即笑了：“哎，这声哥叫得好，以后就这么叫。”

  朱希汐也笑了：“好，卫东哥。”

  “上去吧，早点休息。”

  朱希汐转身上楼，严卫东站在楼下，看着她窗户亮起灯，才骑车离开。

  骑出一段，他突然刹住车，挠了挠头。

  妹妹？

  他好像……还真挺享受当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