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尘埃落定

  公布那天，是个刮着干冷北风的下午，村长李绅再次站上了打谷扬的石碾子，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纸。

  底下围了不少人，知青们几乎都到齐了，还有好些看热闹的村民，叽叽喳喳，伸长了脖子。

  朱希汐站在李宁玉旁边，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湿冷，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她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陆明台和高澈站在稍远的地方，

  陆明台微微垂着眼，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李绅清了清嗓子，用铁皮喇叭压下了嘈杂声：“都安静，现在宣布村小教师招考结果！”

  他顿了顿，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念出了那个名字，“经过大队和村里综合评议，决定录用——朱希汐同志，担任咱们喇叭村小学的临时教师！”

  “嗡”地一下，人群里爆发出议论声。

  有惊讶，有羡慕，也有几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李宁玉第一个跳起来，用力抱住朱希汐的胳膊，兴奋地摇晃：“希汐！是你！真的是你！太好了！”

  她的嗓门大，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

  朱希汐感觉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和一丝不真实的恍惚感交织在一起。

  她成功了，她真的成了小学老师，总算不用干活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陆明台的方向。

  他也正看着她。

  隔着攒动的人头，他的目光沉静，与她视线相接的瞬间，他极轻、却极其肯定地，对她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鼓励，甚至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唯独没有她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失落。

  李绅继续说着：“朱希汐同志文化基础扎实，试讲表现突出，希望她以后能为咱们村的娃娃们教好书，认好字！其他参加考核的同志，表现也不错，以后还有机会……”

  后面的话，朱希汐有些听不真切了。

  她看到赵卫东脸色不太好看，哼了一声，扭头就走。

  刘彩凤则凑在另一个女知青耳边低声说着什么，眼神时不时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酸意。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会来事儿……”刘彩凤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李宁玉立刻竖起眉毛，就要怼回去，被朱希汐悄悄拉住了胳膊。

  “走吧，宁玉，我们回去。”朱希汐低声道，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惹出任何口舌是非。

  回去的路上，李宁玉依旧兴奋不已，挽着她的胳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以后你就是朱老师了，再也不用下地晒日头了，太好了！看刘彩凤那张酸黄瓜脸，哼，气死她！”

  朱希汐笑着，心里却像悬着什么，目光不由自主地四处搜寻。

  直到快走到知青点门口，她才看到陆明台和高澈也刚从另一条小路绕回来。

  高澈看见她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大声道贺：“恭喜啊朱老师！以后咱们知青点可出了个文化人了！”

  朱希汐脸一红：“高澈同志，你别打趣我了。”

  陆明台站在高澈身后，看着她，唇边也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但那份笑意似乎并未抵达眼底。

  “恭喜你，朱希汐同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谢谢陆老师，”朱希汐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更多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温和的疏离，“也多亏了你之前帮我补课。”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陆明台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高澈在一旁插科打诨：“就是就是，明台这家伙也就是动了动嘴皮子，关键还是朱老师你聪明肯学！走走走，今天是不是该庆祝一下？可惜没酒……”

  李宁玉白了他一眼：“庆祝啥？拿啥庆祝？喝你的玉米糊糊去吧！”

  几人说着话走进了知青点院子。

  院子里，其他知青看朱希汐的眼神也各不相同，有真心道贺的，也有像刘彩凤那样阴阳怪气的：“哟，朱老师回来了？以后可就是先生了，跟我们这些刨地的可不一样喽。”

  朱希汐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现在更关心的是陆明台。

  她能感觉到，他虽然在笑，在道贺，但那层客气之下，似乎隔着一层什么。

  晚上，借着还书的由头，朱希汐揣着那本《代数习题精选》，里面夹着她早就写好的纸条，等在老槐树下。

  天气更冷了，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明台准时来了，依旧穿着那身单薄的旧军装，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更加清瘦。

  “陆老师，”朱希汐把书递过去，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微微蜷缩，“书看完了，谢谢。”

  陆明台接过书，指尖冰凉。“不客气。”

  他顿了顿，看着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脸颊，眉头蹙了一下，“天冷，早点回去。”

  “陆明台。”朱希汐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认真。

  陆明台身体僵了一下，抬眼看她。

  “你……没事吧？”她问得直接，眼神里充满了担忧，“我知道，你比我更有资格……”

  “我没事。”陆明台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坚定，“这个结果很好，真的。”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借着夜色和树影的遮蔽，飞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力道很大，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温暖，随即又立刻松开，仿佛那只是一个错觉。

  “你能当上老师，我比谁都高兴。”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夜色掩盖了他眼底深处可能存在的其他情绪，只留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真诚，“不用下地，工分稳定，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是最好的安排。”

  他的手刚才那一握，冰得朱希汐心里一颤。

  她忽然明白，他不是不难过，不是不失落。

  他或许也曾怀抱希望，毕竟这对他来说同样是一条重要的出路。

  但他更在意的，是她的安危和未来。

  他的“没事”，是一种放弃，更是一种成全。

  “可是你……”朱希汐喉咙发紧，心里酸涩得厉害。

  “我很好。”陆明台再次强调，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坦然的承担，“地里干活也没什么不好，筋骨活动开了，吃饭更香。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好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朱希汐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她瞬间读懂了他未尽的言语——他处境特殊，留在知青群体中或许比站在相对显眼的教师岗位上更“安全”。

  而她有了稳定的工作，也意味着他们这段关系，少了一分现实的拖累，多了一分未来的可能。

  “我……”朱希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你也要好好的，天冷了，我给你那件旧毛衣，你记得穿。”

  那是她之前以“样式不喜欢”、“放着占地方”为借口，硬塞给他的，一件半新的、厚实的深蓝色毛衣。

  “嗯。”陆明台低低应了一声，“快回去吧，外面冷。”

  朱希汐看着他转身融入夜色的背影，那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承载了更多无形的重量。

  她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她站在了相对明亮和安全的位置，而他，依旧在暗处，背负着他的过去和他们的未来，沉默前行。

  但她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反而觉得肩上也沉甸甸的。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一定要当好这个老师，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不辜负他的这份沉默的牺牲和深沉的期待。

  回到她家，李宁玉还在为她高兴，盘算着以后怎么去村小“蹭课”。

  朱希汐笑着应付了几句，躺到床上，宁玉看她兴致不高，以为是她累了“希汐，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啦！”

  “好，你也注意安全啊！”

  等她走后，朱希汐却久久无法入睡。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陆明台那句“你好了，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

  而男知青宿舍里，高澈正勾着陆明台的脖子，低声安慰：“哥们儿，想开点，是金子在哪都发光！地里干活咋了？工分挣得不比当老师少！再说，朱知青当了老师，以后你们……嘿嘿，不也方便点嘛！”

  陆明台拨开他的胳膊，语气平淡：“我没事，睡吧。”

  他吹熄了煤油灯，在黑暗中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屋顶。

  失落吗？肯定的。

  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对于他和朱希汐来说，这或许真的是目前最好的局面。

  他翻了个身，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本她还回来的《代数习题精选》，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丝慰藉和力量。

  虽然看不清未来的路，但是他必须更坚韧地走下去。

  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在昏暗灯光下，对他露出全然的信任和依赖笑容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