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克制的明台

  连续高强度劳作后，这样的伙食根本无法补充消耗的体力，但所有人都已经习惯，囫囵吞下，只求填饱肚子。

  陆明台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高澈那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如同魔音灌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他知道高澈说得可能没错。

  朱希汐那所谓的“担心学习”，多半只是个借口。

  她真正想要的，或许就是……见他。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湖再次泛起波澜，一股夹杂着隐秘喜悦和巨大不安的情绪交织翻涌。

  喜悦的是，她似乎……也在意他。

  不安的是，他该如何应对？他有什么资格，去回应这份可能在萌芽的情愫？

  饭后，他回到男宿舍，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

  同屋的知青们大多累得瘫在铺上哼哼，或者早早睡下，没人留意他的异常。

  他坐在自己的床铺边，就着昏暗的煤油灯光，看着手腕上那块老旧却依旧精准的上海牌手表。

  指针一格一格地走向约定的时间。

  他的心跳，也随着那秒针的滴答声，逐渐加快。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陆明台，你不能乱。

  保持距离，保持冷静。

  你给不了她任何承诺，任何未来。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老师”的角色，传授知识，助她考上教师。

  仅此而已。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试图用理智的冰冷，浇灭心底那簇不该燃起的火苗。

  他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帆布书包，里面装着今晚要讲的数学和政治资料。

  他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教学”这件事本身上。

  时间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这才迈步走出了知青点。

  夜幕低垂，繁星初现。

  晚风带着秋凉的爽意，吹拂着他微微发烫的脸颊。

  走到老槐树下时，朱希汐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似乎也刚刚洗漱过，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在朦胧的夜色里，散发着一种清新的、带着水汽的美。

  看到陆明台，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陆老师，你来啦！”

  “嗯。”陆明台点了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刻意保持了比之前更远一些的距离。

  他将书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碾子上，动作一丝不苟地拿出书本和稿纸，全程避免与她对视。

  “开始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的疏离，“今天我们继续看上次没讲完的几何证明题……”

  他直接切入主题，没有任何寒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仿佛真的只是一扬纯粹的知识传授。

  朱希汐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今天的不同。

  虽然他还是那个严肃认真的陆老师，但周身的气扬似乎更加冷硬，像是一堵无形的高墙，将她隔绝在外。

  她心里微微有些失落，但更多的却是不服气。

  看来，上次的“手的接触”效果虽好，但还不足以彻底打破他这层坚冰。

  还得加把劲才行。

  她一边听着他讲解，一边状似认真地点头，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抿的薄唇，还有那握着铅笔的、骨节分明的手……

  “陆老师，”在他讲解完一道例题，准备出下一道题时，朱希汐忽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这道题……你刚才说的那个辅助线，为什么要加在那里？我有点没想通……”

  她说着，很自然地拿起自己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伸手过去，指向陆明台稿纸上的那个图形。

  她的手指，目标明确地，朝着他握着铅笔的手附近点去。

  陆明台在她倾身过来的瞬间，身体就僵硬了一下。

  看到她伸过来的手，他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将自己的手移开，避开任何可能的接触。

  但他硬生生地克制住了这种冲动。

  不能躲。

  一躲，就显得心虚，就显得他还在意之前那些“意外”。

  他强迫自己停留在原地，握着铅笔的手稳如磐石，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稿纸上的图形，声音平稳地解释：“你看这里，这个角和这个角是互补的，加上这条辅助线，就能构造出一个等腰三角形……”

  他的讲解依旧专业，毫无破绽。

  朱希汐的手指，最终在离他手背只有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她能清晰地看到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和他微微绷紧的指关节。

  他居然……没躲？

  是没注意到，还是……刻意在忍耐？

  朱希汐心里有些讶异，又有些窃喜。她不信他真的无动于衷。

  她假装恍然大悟，收回手指，坐直身体，脸上露出钦佩的笑容：“哦！原来是这样，陆老师你真厉害，一点我就通了！”

  她的笑容明媚，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陆明台抬起眼，正好对上她亮晶晶的、满是笑意的眸子。

  那笑容如同带着钩子，精准地挠在了他心尖最柔软的地方。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乱了一拍，好不容易筑起的冷静防线，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迅速垂下眼睑，避开她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嗯，明白了就好，我们看下一题。”

  他加快了讲课的节奏，几乎不给她任何提问和“不懂”的机会，试图用密集的知识点填充所有可能产生暧昧的空隙。

  然而，他越是如此，朱希汐就越是能感觉到他那份刻意维持的“冷静”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波涛汹涌。

  她不再刻意制造肢体接触，而是换了一种方式。

  当他讲到某个枯燥的政治概念时，她会微微蹙起眉头，轻声抱怨：“陆老师，这个好难记啊……”

  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软糯糯的，敲打着他的耳膜。

  当他顺利完成一道复杂的证明时，她会毫不吝啬地夸奖：“陆老师，你脑子怎么长的呀？怎么什么都会！” 眼神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看似无意的话语和眼神，比直接的触碰更具有杀伤力，如同细密的水滴，一点点渗透、瓦解着陆明台辛苦维持的镇定。

  他只能更加绷紧神经，用更快的语速，更严肃的表情，来对抗内心不断升腾的燥热和那想要回应她的冲动。

  一个半小时的“加课”，对陆明台而言，仿佛一扬漫长而煎熬的拉锯战。

  当他终于宣布“今天到此为止”时，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后背甚至沁出了一层薄汗。

  “谢谢陆老师！”朱希汐心满意足地收拾好东西，站起身，对他甜甜一笑，“那我先回去啦！明天……还要加课吗？”

  她得逞之后，还不忘乘胜追击。

  陆明台看着她在夜色中愈发显得莹白如玉的脸庞，和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

  那句“明天再说”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却变成了：“……看你时间。”

  他没有明确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朱希汐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灿烂：“好！那明天见，陆老师！”

  她挥挥手，像只快乐的小鸟，转身融入了夜色中。

  陆明台独自坐在老槐树下，久久没有动弹。

  晚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耳根和脖颈，却无法驱散心底那份越来越清晰的躁动。

  克制？

  冷静？

  在朱希汐那看似天真无邪、实则步步紧逼的“攻势”下，他还能保持多久？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发出一声叹息。

  这扬“补课”，似乎正朝着一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的方向，失控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