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借还书本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朱希汐的心情也如同这秋高气爽的天气，明朗而愉悦。

  陆明台在知青点院子里的维护，以及雨中共伞时那不动声色的关怀和猝不及防的触碰，都像是一颗颗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荡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膜，正在逐渐消融。

  她决定，要再主动一点点。

  这天傍晚，补课在老槐树下照常进行。

  陆明台讲完了今天预定的几何内容，神色依旧是惯常的严肃认真，仿佛那天在雨中和院子里情绪外露的人不是他。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他合上书，声音平淡，“作业是稿纸上的这三道证明题。”

  “好的，陆老师。”朱希汐乖巧地应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东西离开。

  她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那本之前借的、陆明台亲手整理的《语文知识点梳理与范文》，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期待。

  “陆老师，这本书我看完了，里面的批注和范文分析让我受益匪浅，真的非常感谢你。”她的语气十分真诚。

  陆明台看着她递过来的、保存得完好如初的笔记本，微微怔了一下。

  他接过书，指尖与她相触，带来一阵微小的电流感，两人都迅速收回了手。

  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又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好在夕阳的光线为他做了些遮掩。

  “嗯，有用就好。”他低声应道，将书放进自己的帆布包里，动作略显匆忙。

  朱希汐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偷偷笑了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用那副虚心好学的口吻说道：“陆老师，你那里……还有没有其他类似的复习资料？比如政治或者历史方面的？我感觉这两科还需要加强一下。”

  她眨着清澈明亮的眼睛，一脸恳切地望着他，仿佛真的只是个求知若渴的学生。

  陆明台抬眸看她。

  夕阳的金辉落在她细腻白皙的脸颊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心知肚明，她的政治和历史功底相当不错，上次讨论时事时见解独到。

  这借还书本的戏码，目的不言而喻。

  然而，明知道她是故意的，他却发现自己生不出半分反感，心底甚至掠过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欢喜。

  “有。”他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柔和了一丝丝，“我那里有一本《政治常识问答》，还有一本手抄的《中外历史大事年表》，你需要的话，可以借给你。”

  “真的吗？那太好了！”朱希汐脸上立刻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如同阳光穿透云层，明媚动人，“谢谢陆老师！那……我现在方便跟你去拿吗？正好你也该回知青点了。”

  她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几乎让人无法拒绝的请求。

  一起去知青点拿书，顺理成章，比起两人在外面单独相处，似乎更不容易惹人闲话。

  但拿书的过程，却可以创造一段短暂的、不受干扰的独处时光。

  陆明台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期待光芒，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朱希汐以为他会拒绝时，听到了他低沉的回应：

  “好。”

  他背起书包：“走吧。”

  两人便并肩朝着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黄土路上交织重叠。

  路上偶尔遇到收工回家的村民，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带着各种复杂的意味。

  但或许是因为陆明台之前的震慑力尚在，倒是没人上前搭话或指指点点。

  走到知青点门口，陆明台停下脚步，对朱希汐道：“你在这里稍等，我进去拿。”

  “嗯，好。”朱希汐从善如流地站在祠堂门外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男宿舍里此时人不多，只有两个知青在收拾东西准备去吃饭。

  陆明台径直走到自己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政治常识问答》，又弯腰从床底下的木箱里，取出那本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封面的手抄本《中外历史大事年表》。

  他拿着两本书，犹豫了片刻，目光落在木箱角落一个用干净软布包着的小物件上。

  那是母亲上次来信时，随信寄来的一支崭新的、上海牌铱金钢笔。

  母亲在信里说，希望他用这支笔，写出更好的未来。

  他盯着那支笔看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将它拿了出来，解开软布，露出了锃亮的黑色笔身和银色的笔帽。

  他将钢笔和两本书放在一起，紧紧攥在手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深吸一口气，他转身走出宿舍，回到老槐树下。

  “给。”他将手里的三样东西一并递给朱希汐。

  朱希汐接过两本书，目光立刻被那支在夕阳下闪着微光的崭新钢笔吸引了。

  “陆老师，这……这是？”

  陆明台避开她疑惑的目光，看着旁边的树干，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支笔，我用着不太顺手，你……学习用得上，给你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不合用的小物件。

  但朱希汐却一眼认出，这是时下很难买到的上海牌铱金笔，对于他们这些知青来说，绝对是珍贵的奢侈品。

  他怎么可能用不顺手？这分明是……

  朱希汐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酸酸胀胀的，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看着陆明台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和故作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这支笔背后沉甸甸的心意。

  他不是在施舍，也不是在完成交易。

  他是在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或许……还有更多。

  “陆老师……”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眶微微发热，“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陆明台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终于转过头来看向她，眼神深邃而复杂，“旧的笔，不好用，影响学习。”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她看不懂的挣扎和某种决绝的温柔，随即又迅速移开。

  朱希汐看着他别扭却又无比认真的样子，所有推拒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不再犹豫，将两本书和那支珍贵的钢笔紧紧抱在怀里，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带着泪光的笑容，声音清脆而坚定：

  “谢谢你，陆老师，我一定会用这支笔，好好学习的！”

  她的笑容，如同夏日最绚烂的烟火，在陆明台沉寂的心湖中轰然绽放，照亮了他所有的灰暗和挣扎。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和眼中闪烁的泪光，觉得即使前路再难，此刻也值得。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虽然转瞬即逝，却真切地存在过。

  “那……陆老师，我回去了？”朱希汐抱着怀里的“珍宝”，轻声问道。

  “嗯。”陆明台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知道啦！”朱希汐对他挥挥手，抱着书和笔，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夕阳将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洋溢着满满的欢欣。

  陆明台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那里，充斥着一种混杂着甜蜜、酸楚、以及巨大不安的复杂情绪。

  借还书本，看似平常的举动，却成了心照不宣的试探。

  而那支崭新的钢笔，早已超越了它本身的价值，成为了一份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承诺与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