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清晨的困扰

作者:柚子云朵
  陆明台在通铺的角落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

  而是就着从糊窗的破旧报纸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微弱曦光,再次展开了攥在掌心许久的一张薄纸——那是一张昨天刚收到的、来自京城的汇票单。

  数额很小,甚至不够买一身像样的新衣服。

  但附言栏里那几行匆匆写就、字迹略显虚浮潦草的话,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明台,妈一切都好,切勿挂念。此钱留作你添置衣物之用,务必照顾好自己,勿要亏待身子。”

  他死死攥着这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家里的情况,定然是更加艰难了,否则一向坚韧的母亲绝不会将这最后一点体己钱寄给他。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母亲是如何节衣缩食,如何拖着病体强撑着……

  一股混合着深切无力、焦灼和自责的情绪猛地冲上喉咙,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猛地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翻涌情绪死死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压回心底深处。

  “醒了?”旁边铺位传来高澈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

  陆明台动作极快地将汇票单重新折好,塞回枕头底下那个隐秘的缝隙里,随即翻身坐起,开始沉默地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动作略显僵硬。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高澈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歪头看到陆明台紧绷的侧脸,凑近了些,鼻翼翕动。

  带着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咋了这是?一大清早就摆个苦瓜脸?昨晚做梦,梦见朱知青又举着粮票要给你,把你给吓着了?”

  陆明台系着风纪扣的手指猛地一顿,眉头立刻锁紧,侧头冷冷地剐了高澈一眼,眼神里带着清晰的警告:“闭上你的嘴,少胡说八道。”

  “嘿,开个玩笑嘛,瞧你紧张的。”高澈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动作利落地套上他那双雪白的回力鞋,又三两下把被子叠成了不算太标准的豆腐块。

  他凑近陆明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正经起来的关切,“说真的,明台,你跟朱知青那补课的事儿,现在村里传得可邪乎了,那些话……你没听见?”

  陆明台沉默地将旧军装的下摆抚平,拿起放在床头、边缘磕碰得坑坑洼洼的搪瓷缸和半旧的毛巾,起身准备去外面水井边洗漱。

  “听见了。”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那你还不想办法避避嫌?”高澈跟在他身后,一起走出宿舍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他扯住陆明台的胳膊,语气带着难得的认真,“我知道,你……你有你的难处,可这名声的事儿,不光关乎你,更关乎人家朱知青一个姑娘家,这污水泼身上,不好听啊!”

  陆明台的脚步在祠堂那斑驳的门槛外顿住了。

  他望着雾气朦胧中村尾那个模糊的方向,目光幽深,像是要穿透这晨雾,看清些什么。

  “清者自清。”他薄唇微动,吐出这四个带着凉意的字,但语气里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和无力。

  他何尝不知道应该避嫌?

  但他需要那些粮票,像快要溺毙的人需要空气一样迫切。

  而且……内心深处,他发现自己竟然并不排斥,甚至有些期待每天傍晚那一个半小时的独处。

  那个叫朱希汐的女知青,像一本突然出现在他灰暗生活中的、页码不全却内容奇特的书。

  她外表看似温顺怯懦,可那双眼睛里时常闪过的冷静和通透,却与她的年龄和经历格格不入。

  她有时会问出一些在他看来近乎“幼稚”的基础问题,但偶尔解题时展现出的角度和灵光,又让他不得不暗自惊讶。

  “嘿,还清者自清?”高澈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他一下,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我的大书呆子,你可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可听说了,人朱知青那边,为了避嫌,已经打算以后减少找你补课的次数了,还要把地方换到打谷扬那边,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你这‘老师’,眼看就要失业了!”

  陆明台猛地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向高澈:“她亲口跟你说的?”

  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急促。

  “宁玉跟我透的风。”高澈耸了耸肩,观察着好友的反应,“我说兄弟,你这学生都要‘跑路’了,你就不着急?没啥想法?”

  陆明台抿紧了薄唇,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

  他没有回答,但心里某个角落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莫名地沉了下去。

  她要减少补课……是因为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吗?是因为……害怕和他牵扯上关系?

  “要我说啊,”高澈见他沉默,便自顾自地搂住他的肩膀,摆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架势。

  “朱知青这人,真挺不错的,不像点里有些女同志,要么娇气得要命,要么心思重得很。人家大方,模样也周正,关键是……人家对你,那是真没得说!还主动给你……”他话说到一半,意识到失言,赶紧刹住。

  “是她给我整理笔记?”陆明台却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里的漏洞,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探照灯,紧紧盯着高澈。

  高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嘿嘿干笑两声,连忙摆手:“口误,绝对是口误,是你,是你陆大学霸熬夜给人整理笔记,我的意思是,人家领你的情!”

  他赶紧转移话题,语气重新变得暧昧起来,“反正啊,我觉得你俩站一块儿,挺般配,就是你这性子,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再加上你家里那摊子……唉,难啊。”他重重叹了口气。

  陆明台脸色更沉,甩开高澈搭在他肩上的胳膊,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强调,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我的事,不用你瞎操心,我和朱希汐同志,只是单纯的补课关系。”

  “行行行,补课,补课!纯粹的师生关系!”高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随即又忍不住凑近,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过明台,话我得说前头,你要是真对人家没那份心思,就趁早把距离拉开,别模棱两可的,平白耽误了人家好姑娘。可你要是……心里头有点啥想法,那就得抓紧行动!这好姑娘就像那田里熟了的稻穗,你不割,可有的是人惦记!我听说隔壁前进村的几个知青,都有人私下打听她呢!”

  陆明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股陌生的、带着酸涩的紧迫感悄然蔓延开来。

  他板着脸,不再理会高澈在一旁的喋喋不休,迈开长腿,大步朝着水井边走去,背影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孤直。

  高澈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兄弟,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重,包袱太多,什么都习惯自己扛着,什么都憋在心里。

  他只希望,这家伙别被那些无谓的骄傲和现实的沉重给困住,最终错过了或许能照亮他这灰暗生活的一束光。

  洗漱完毕,两人随着其他陆续醒来的知青,一起往吃饭的堂屋走去。

  路上遇到三三两两的同伴,有人看向陆明台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暧昧,仿佛在打量什么新奇物件。

  有人则流露出明显的不屑和疏离,仿佛靠近他会沾染什么麻烦。

  陆明台对所有这些目光都视若无睹,下颌微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在寒风中依旧不肯弯曲的青松,用自己的冷漠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走进喧闹的堂屋,打好那千篇一律的稀粥和窝头,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他看到了朱希汐和李宁玉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两人正头碰着头,低声说着什么,神情专注。

  似乎感应到他的注视,朱希汐抬起头,目光越过嘈杂的人群,与他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她明显怔了一下,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即,唇角牵起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如同对待普通同志般的标准笑容,对着他这边微微点了点头。

  便迅速而自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侧过头去和李宁玉说话,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果然……是要开始保持距离了。

  陆明台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他眸中一闪而过的黯然。

  他沉默地拿起筷子,食不知味地搅动着碗里那能清晰照出他模糊倒影的稀粥。

  第一次觉得,这平日里用以果腹的、清汤寡水的早饭,竟是如此的难以下咽,如同嚼蜡。

  高澈坐在他旁边,目光在朱希汐那桌和陆明台紧绷的侧脸之间来回扫了扫。

  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埋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干硬的窝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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