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坦诚的交易
作者:柚子云朵
朱希汐心里最后一点关于他可能会临时反悔或者抬高筹码的不确定,终于稳稳地落了地。
“主要补习数学和语文,”她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地阐述自己的需求,仿佛早已打好腹稿。
“数学我想从初中部分的核心知识点开始梳理,比如代数方程、几何基础,重点要放在应用题的理解和解题思路上,我觉得村小考试可能会更侧重这个。语文的话,侧重于阅读理解的技巧和写作,特别是那种带点议论性质的小文章。另外,政治常识也得带着复习一下,时政方面也得留意。”
她顿了顿,看向他,“村长只说考试,具体范围不清楚,我们尽量准备得全面些,有备无患。”
陆明台听完,有些诧异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原以为这个看起来有些娇气的女知青,只是病急乱投医,想临时抱佛脚,随便补补基础知识。
没想到她目标如此明确,甚至直接点出了“应用题”、“逻辑思维”、“阅读理解”和“议论文”这些可能考核的重点和难点。
这个朱希汐,思路清晰,目的性强,似乎完全不像她平时表现出来的那种安静怯懦、与世无争的模样。
“好。”他压下心头的些许意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他没必要深究。
“时间呢?怎么安排?”他更关心具体的执行方案。
“尽量每天晚饭后,”朱希汐征询他的意见,“就在这个地方,每次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两小时,你看可以吗?”
每天一次,频率足够高,能让她在短时间内快速拾起并巩固知识。
也符合她“急于在考试前提升”的合理人设。
这个地方也足够隐蔽。
陆明台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
现在农活虽然忙,但晚上收工后到熄灯前,确实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时间。
除了偶尔需要清洗衣物或者帮高澈处理点杂事,基本没什么安排。
“可以。”他再次简洁地确认。
“那我们从明天晚上开始?”朱希汐趁热打铁,将计划落实。
“好。”陆明台的回应依旧简短有力。
三言两语,关乎未来一段时间规划和各自利益的补课事宜,就这么高效地定了下来。
没有多余的寒暄客套,没有虚伪的感谢之词,只有纯粹的需求交换和清晰的条件确认。
气氛再次安静下来。
天边最后那抹瑰丽的晚霞也终于被墨蓝色的夜幕彻底吞噬,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榕树下变得影影绰绰,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彼此的轮廓和近处物体的模糊形状。
远处村落里零星亮起了昏黄的灯火,如同地上的星辰。
陆明台的目光再次不易察觉地扫过旁边石头上那摞代表着“交易”的粮票和钱,却没有伸手去拿。
朱希汐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是个有原则、甚至有些固执的人,坚持“按劳取酬”,要等第一次课实实在在结束后,才会收取报酬。
这种品质,在这种境遇下,显得尤为难得。
她心里微微点头,面上却不显。
为了稍稍打破这过于公事化的僵硬气氛,也为了进一步拉近一点距离,毕竟未来一段时间要频繁相处。
她笑了笑,主动拿起那个小油纸包,小心地打开,将里面两块金黄色、造型可爱的小熊饼干完全显露出来。
递到他面前,语气带着一种轻松的、仿佛朋友间分享零食的自然:
“这个不算在报酬里,算是……我提前预祝我们合作顺利的点心?我自己之前从家里带来的,尝尝看?放久了该回潮了。”
油纸包里,那两块在这个年代堪称精致的饼干,
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散发着诱人的、甜丝丝的奶香气。
这对于常年缺乏油水糖分的知青,尤其是对于陆明台这样处境艰难的人来说,无疑是极具诱惑力的。
陆明台看着那两块近在咫尺的饼干,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记忆的闸门被这股熟悉的甜香猛地撞开——他已经不记得上次吃到这种点心是什么时候了。
是家里还没出事前?母亲总会在他放学后,温柔地笑着。
从精致的点心盒里拿出几块苏打饼干或者小蛋糕,看着他一边做作业一边香甜地吃掉……
那些温暖而遥远的画面,像针一样刺了一下他的心。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微微颤抖,喉结艰难地滚动,
却强迫自己移开了目光,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有些生硬干涩,
“谢谢,不用了,我……不饿。”
晚饭那点稀粥和窝头,根本无法果腹,他怎么可能不饿?
只是那点残存的自尊,让他无法坦然接受这种看似“额外”的、带着些许施舍意味的馈赠。
朱希汐将他瞬间的挣扎和抗拒看在眼里,也不勉强,
只是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然后自顾自地拿起一块饼干,送到嘴边,小口地咬了一下。
“咔嚓——”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甜腻中带着奶香的滋味立刻在她舌尖化开,
极大地慰藉了这具身体长期缺乏糖分的味蕾,让她满足地微微眯了下眼睛。
她一边慢慢咀嚼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再次开口,
声音因为含着饼干而带着点含糊的甜糯,语气却依旧保持着那种谈交易的冷静和客观,
“陆明台同志。”
她侧头看他,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或者有什么负担,我们这就是一扬再清楚不过的公平交易。我需要知识,你付出了劳动和时间;你需要物资,我提供等价的报酬。我们各取所需,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这完全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很简单。”
她的话语,像是一根冷静而精准的小针,
轻轻戳破了他努力维持的那层薄薄的、脆弱的自尊防护罩,
将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窘迫和难堪,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陆明台倏然转头看向她,眼神锐利。
在愈发昏暗的光线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嘴角似乎还沾着一点细微的饼干碎屑。
眼神却清亮坦诚得像山涧的溪水,没有丝毫的鄙夷、怜悯或者居高临下,
只有纯粹的、就事论事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忽然觉得,自己内心那点因为贫穷而产生的纠结、难堪和强烈的自尊心。
在她这种直白到近乎冷酷、却又无比现实的“交易论”面前,反而显得有些……矫情和可笑了。
是啊,你情我愿,各取所需。
他付出脑力劳动,换取生存所需的物资,天经地义,有什么可别扭的?
比起接受高澈那种带着兄弟情谊却让他时有负担的接济,这种明码标价的交易,似乎更让他感到……轻松。
他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一些,一直挺得笔直的背脊,似乎也微微塌下了一个的弧度。
“我知道了。”他低声回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但那股无形的抗拒感,明显减弱了。
朱希汐吃完那块饼干,拍了拍手上可能存在的碎屑,利落地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后面可能沾上的灰尘:“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晚还是这个时间,这里见,陆老师。”
她故意把“陆老师”这三个字叫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
带着一点调侃,又夹杂着一丝即将开始正式学习的正式意味。
陆明台因为她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特定身份的称呼微微怔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在他过去的认知里,“老师”是值得尊敬的身份,而他此刻……
朱希汐却不再多言,对他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转身,脚步轻快而稳定地沿着来路离开了榕树下。
她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夜色吞没,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轻微的脚步声。
陆明台独自一人,依旧坐在那块冰凉的石头上,良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来,带着田野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带来一丝凉意,穿透他单薄的旧军装。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旁边石头上那摞此刻仿佛带着重量的粮票和钱上,
然后又移到那个敞开的、只剩下一块孤零零饼干的油纸包上。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迟疑,最终还是拿起了那块小熊饼干。
酥脆的触感通过指尖传来,混合着那股挥之不去的甜香。
他就这样沉默地看着手心里的饼干,在浓重的夜色里,
看了很久很久,仿佛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与自己内心某种顽固的东西做最后的告别。
最终,他叹了口气,动作极其小心地用油纸将那块饼干重新包好。
然后,他将油纸包和那摞粮票、钱,一起仔细地、妥帖地放进了旧军装内侧那个最贴身、最不容易丢失的口袋里。
还下意识地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稳妥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朱希汐身影消失的那片黑暗。
眸子里各种复杂的情绪翻涌着——有摆脱困境找到出路的些微放松,
有接受现实妥协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茫然,
还有一丝对这个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朱希汐的重新审视和难以言喻的好奇……
最终,所有这些都归于一片沉静的、带着凉意的夜色。
这个朱希汐……和他之前所以为的那个安静、怯懦的女知青,真的很不一样。
而此刻,走在回小屋土路上的朱希汐,心情却颇为轻松,甚至轻轻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月光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土路,周围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第一步,走得还算漂亮且顺利。
一个极度缺乏维系生存的物质基础,一个迫切需要改变现状的知识阶梯,
这扬交易的基础坚实而牢固,各取所需,目标一致。
至于那位清冷学霸内心可能掀起的波澜和复杂的心理活动?暂时不在她优先考虑的范围之内。
她没那么多闲心去细腻体贴地照顾一个合作伙伴的自尊心,保持清晰的界限对双方都好。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好这次交易得来的机会,全力以赴,武装自己。
务必拿下那个能让她摆脱繁重体力劳动、获得更多自主空间的教师岗位。
夜色中,她的脚步踏在坚实的土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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