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节 疑惑

  他垂下眼睫，避开裴少游带笑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略显紧绷的直线。

  “哎呀，别紧张，”裴少游被他这副难得外露的局促模样逗乐了，笑着伸手揽过他的肩膀。

  “我妈人特别好，最疼我了，我爱的人她肯定也喜欢。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在吗？我能让我妈欺负你啊？”

  “……我不是怕阿姨欺负我，”陆亦宸的声音里依旧带着紧绷，“我是怕，阿姨不喜欢我。”

  “怎么会呢？”裴少游侧过身，认真地端详他。

  灯光下，陆亦宸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此刻那层绯红便格外醒目，长睫轻颤，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薄唇微抿。

  和平时都清冷疏离的感觉完全不同。

  裴少游是越看越喜欢，觉得可爱地不行，“你长得这么好看，脑子聪明，能力又强，待人接物也妥帖周到。我和我妈口味很像的，我这么喜欢你，我妈见了你，保准喜欢都来不及。”

  听到他这样毫不掩饰的夸赞，陆亦宸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心底那点不安被这番直白的话语稍稍熨帖。

  在离开桐城之前，裴少游还需要去一趟奇点矩阵处理收尾工作。

  他名义上是这家初创科技公司的“副总”，实则承担了大部分管理和对外业务。

  名义上真正的技术核心应该是季天翔。

  可惜季天翔最近正沉迷于寒假的游戏世界，几乎神隐无踪。

  毕竟在大厂卷了这么久，好不容易重回职扬，当老师还有寒假，季天翔根本无心卷副业，只想好好放松。

  因此，公司员工们更熟悉的，是这位事事操心的“小裴总”。

  在公司待了一个多小时，裴少游利落地将假期安排、值班事项一一落实，最后给每位员工都发了两千元的过节红包。

  他们公司刚刚和“国家地理”搭上线，资金还算充裕，这笔额外的奖励既是慰劳，更是投资。

  开春后项目预计会接踵而至，现在正是稳固人心、激发士气的时机，没必要吝啬在这种地方花钱。

  陈烨是最后一个拿到红包的。

  裴少游递给他一个明显厚实许多的信封，里面是三万现金。

  说起来，陈烨在公司的地位，一直有些尴尬。

  初期合作，季天翔出技术，裴少游出资金，业务也是裴少游谈下来的。

  陈烨更像是一位能力出众的“超级临时工”，干着主管的活儿，却没有正式的名分。

  所有人都知道，他手里拿着顶尖互联网公司迅腾的offer，大四毕业之后，是要进迅腾的的。

  但即便如此，陈烨在所有员工中是和裴少游的关系是最好的。

  加上他在公司这段时间，确实是拼了命地在干活。这三万块钱的红包，裴少游觉得，他值得。

  陈烨接过信封，指尖触及那不同寻常的厚度时顿了顿。

  他没有推拒，只是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嘴角勉强牵动了一下，却并非喜悦，更像是一种混合着自嘲与苦涩的扭曲。

  “给了红包还不开心？”裴少游看着他，有些不解地直接问道。

  陈烨摇了摇头，他抬眸，眸中明明灭灭，复杂难言。

  最终却都沉淀为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高兴啊。”陈烨平淡道，甚至带着点公式化的礼貌，“财富增加，谁会不高兴。”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即便早有心理准备。

  但裴少游用这种直接而慷慨的方式，再次无比清晰地将他们之间的鸿沟展现在他面前。

  那是出身、眼界、资源与未来轨迹上难以逾越的差距。

  陈烨自知别说跟陆亦宸对比了，自己连裴少游都追不上。

  自己心中的那点妄念，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笑。

  这本该是尖锐的痛楚。

  但近来，他似乎一直在用这把名为“现实”的钝刀子，反复切割着自己的念想。

  切割的次数多了，神经仿佛也跟着麻木，痛感变得迟钝而绵长。

  人世间最可怕的东西，是习惯。

  它能让你，适应一切疼痛。

  他想起陆亦宸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自己，争不过他。

  是了，他早就输了。

  无论是眼界、地位，还是背景，他早就输了。

  棋局早已落定，自己却还在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苦苦支撑。

  最初那份尖锐的不甘与刺痛，似乎已被磨平了棱角，化作一种深植于本能的麻木，成了他生存习惯的一部分。

  但陈烨仍旧无法放手。

  裴少游看不懂陈烨那复杂的眼神，索性也就不去管了。

  反正，只要他能在公司好好干活就行。

  “过年什么打算？”他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回家。”

  “回去一趟也好，”裴少游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坦荡，“拿着这笔奖金，今年在村里，腰杆能挺得更直了。”

  “嗯。”陈烨笑了笑，底色依旧苍凉。

  走出公司大楼，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陆亦宸已经在楼下等候。

  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轮廓，雪花无声地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旋即融化。

  陆亦宸穿着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大衣，围着同色系的羊绒围巾，静静地伫立在飞雪中，周身笼罩着一层朦胧而孤寂的光晕。

  “事情都办妥了？”看到裴少游出来，他抬起眼，雪花在他睫毛上轻轻一颤。

  “嗯，都安排好了。”裴少游快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拂去他肩头和发梢的落雪。

  两人只带了简单的随身行李，大部分东西早已通过物流先行寄回。

  高铁商务座车厢温暖而安静

  裴少游没什么心事，对他来说，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回家过节。

  他调整了一下座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睡着了。

  一旁的陆亦宸却毫无睡意。

  他微微侧头，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城市的灯火、覆盖着白雪的田野、模糊的远山，都变成一片片流动的光影色块，在玻璃窗上划过。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各种情绪交织翻涌。

  他要去见裴少游的母亲了。

  ……以“好朋友”的身份。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以及……一丝期待与不安交织的涩然。

  高铁在雪夜中平稳疾驰，并未因天气受到多少影响。

  不过半个多小时，便已抵达目的地。

  裴少游刚走出站台，母亲的电话就准时打了过来。

  “喂？妈！到了到了！”他接起电话，声音立刻染上了一种纯粹的欢快，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

  电话那头传来裴母爽朗带笑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听起来心情极好：“到了就好！最近天冷路滑，我就不去接你们了。你们自己打个车回来，别省钱啊！”

  “知道啦！”裴少游笑着应道。挂断电话，他带着陆亦宸走向出租车候客区。

  出租车载着他们，停在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小区门口。

  楼房外墙斑驳，楼道入口堆放着一些杂物，墙上贴着形形色色的小广告，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

  他们这个小区，其实房价不低，算得上是市中心的双学区房。

  但房子年久失修，也是不争的事实。

  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着各种颜色的小广告，充满了九十年代的陈旧气息。

  裴少游拉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象，又看了看身边衣着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陆亦宸，难得地感到一丝窘迫。

  “那个……我家就长这样，有点旧，你别介意啊。”

  “不会。”陆亦宸摇了摇头。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的一切，眼中并无嫌弃或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疑惑。

  他确实没有深入调查过裴少游的家庭背景。

  尽管他控制欲在某些方面很强，但陆亦宸始终认为，家庭是一个人最核心的私密领域，除非必要，他不愿轻易越界。

  所以，他只是让张叔去留意裴少游的日常行动，却没有深入去调查他的家庭背景。

  他只从裴少游偶尔的提及中知道，他是单亲家庭，母亲独自将他抚养长大，颇为不易。

  然而，后来裴少游展现出的消费能力，那辆价格不菲的卡宴，那套顶配的电脑设备，日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对某些品牌的熟稔……

  都让陆亦宸下意识地推测，即便早年艰辛，裴少游家里现在的经济状况应该也已改善。

  但眼前这栋显然缺乏维护的老旧居民楼，却与他的推测产生了微妙的偏差。

  一丝淡淡的疑虑，悄无声息地浮上陆亦宸的心头。

  那裴少游的那辆卡宴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