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绝望里的一道光

  一路上，车内很热闹，主要有商嘉嘉这个能说会道的。

  “祁璟，知微滑雪太牛了，咻一下，就腾空了，又咻一下，来一个大转弯……”

  商嘉嘉不仅嘴巴在说，手也不停歇，那描述的感觉，就像是沈知微会飞一般。

  祁璟见过沈知微滑雪的视频，是在商嘉嘉朋友圈，他赞同的微笑点头：

  “是我错过了太多，没能亲眼见到。”

  说着，看了一眼副驾上的沈知微，沈知微的手里依旧拿着那束蓝色妖姬，感觉到了他的视线，抬眸看他。

  浅笑道：“哪有嘉嘉说的那么夸张，就简单的滑雪基本动作。”

  “才没有夸张，真有那么厉害。”商嘉嘉强调。

  她现在就是沈知微的小迷妹，要不是她坚信自己性取向还是正常的，是真觉得自己都快要疯狂爱上沈知微了。

  不过对于自己有这么一个优秀的好朋友，商嘉嘉骄傲极了。

  祁璟点头同意，“微微很厉害，之前滑冰的时候，我就见识到了。”

  说到这里，祁璟又道：“寒假这几天，我在琼州的时候，我外公家附近刚好有一家滑冰扬，我去练了几天，应该比上次有进步。”

  其实，外公家附近并没有滑冰扬，而那个地方，需要祁璟每日乘车过去，他请了私教，一对一教学，很认真的学习，一学就是半天。

  沈知微听了后，眼眸亮了亮，“那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玩玩。”

  后座的商嘉嘉一听，立刻垮了脸，带着点小遗憾嘟囔道：“哎呀，真不巧，我明天答应了我妈要回老家一趟，没法跟你们一起去了。”

  不过也不好耽误小两口甜蜜约会就是了。

  不知不觉间，车子就缓缓拐进了商嘉嘉家的小区门口。

  商嘉嘉下车，祁璟从后备箱把她的行李箱拿了下来。

  她挥挥手催促：“你们快回去吧，拜拜。”

  沈知微也冲她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到家发个消息。”商嘉嘉说完这句，进入防盗门。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微风声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祁璟重新发动车子，平稳地驶离小区，车里的暖光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就在这时，沈知微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打破了这份静谧。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把手机拿出来，一看来电显示，屏幕上跳动着江柚两个字。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已经是十一点了。

  沈知微心里泛起一丝疑惑，不过还是快速的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轻声开口：“江柚。”

  电话那头却传来江柚十分虚弱的声音，伴随着难掩的疼痛：“知微，我快要死了。”

  这话一出，让沈知微眉心微凝，听筒里的呼吸声的确很弱，弱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

  拿着手机的手一紧，知道可能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可声音里依旧是沉稳的能安抚人心的镇定：“你在哪里，我现在过去。”

  “我，在一家宾馆。”

  随后，知道地址的祁璟，飞快调转车头，车速加快到道路极限。

  宾馆内的房间里，江柚躺在床上，床单上流着刺目的鲜血，淌了大半张床，还在顺着床言慢慢往下滴。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双眼紧闭，眉头死死蹙着，微弱的呼吸声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楚。

  看着没有被挂断的电话，江柚的心就像是找到了避风港。

  沈知微温暖安定的嗓音断断续续传来，夹杂着车辆行驶的轻微声响，一点点安抚着她越发崩溃的心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个时候，会打电话给沈知微，也许，冥冥之中，沈知微在她心里的形象，就是这样一个可靠的，有安全感的朋友吧。

  在沈知微提出要拨打120叫救护车的时候，江柚执拗的不肯，她以为沈知微会骂她，会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可沈知微没有。

  她清晰的听到了沈知微对身边的人说，祁璟，再快一点。

  明明是一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此刻却轻轻绽放出一个笑来。

  在她昏迷前的一刻，她看见了急切的向她跑过来的身影。

  那道身影裹挟着门外的微光，冲破房间里沉闷的死寂，像一道骤然刺破阴霾的光，带着滚烫的暖意，直直撞入她涣散的视线里。

  那光不刺眼，却足够清晰，成了她意识沉沦前后能抓住的，唯一的亮。

  等江柚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尖萦绕的淡淡消毒水味，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阳气息。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她费了极大的力气才掀开一条眼缝。

  模糊的光影在视线里缓缓聚拢，最终定格成洁白的天花板，以及悬挂在上方，正在缓慢滴落液体的输液瓶。

  这里是病房。

  这个认知缓慢地在混沌的脑海里成型，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慌。

  她不能去医院的，如果去了医院，她还不如死了。

  就在这时，一直守在江柚床边的沈知微安抚着要挣扎起床的江柚：“这里是一个郊外的私立疗养院，保密性很高。”

  只是这样一句话，像是一剂定心丸，瞬间浇灭了江柚心头翻涌的恐慌惧怕。

  她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挣扎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刚才还因恐惧而发颤的指尖，此刻微微蜷缩着，攥紧了身下的被单。

  沈知微见人平复了下来，看着她脸上多了一些血色，过了一个晚上，终于不再是像个死人一样的白，也安心了下来。

  如果她再晚一刻，医生告知的信息是，江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

  江柚失血的原因，医生也告知了沈知微。

  病人是服用了堕胎药，剂量远超安全范围，导致子宫剧烈收缩引发大出血。

  沈知微看着江柚，只见她眼睫颤得厉害，像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蝶。

  她不敢抬眼与沈知微对视，那双往日里总带着几分灵动的眸子，此刻深深垂着。

  眼尾泛红，盛满了羞耻与惶恐，像是在极力掩饰着心底的狼狈。

  藏不住的脆弱从每一处细微的神情里溢出来。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起身倒了杯温水，又小心翼翼地扶起江柚，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才把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缓缓力气。”

  “昨日是我和祁璟送你过来的，所以，他也知道，他在外面。”

  江柚顺从地抿了几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的喉咙，点了点头，沙哑着声音道：“谢谢。”

  谢谢她在她第一时间打电话过去，接通了电话。

  谢谢她没把自己送去公立医院，没让更多的人知道这事，体谅自己内心的想法。

  更谢谢她，救了自己一条命。

  昨晚那种疼到极致，以为自己就要死掉的绝望，是沈知微的声音一点点拉回来的。

  醒来后那种怕被全世界发现秘密的惶恐，是沈知微的体谅一点点抚平的。

  若不是沈知微，自己现在或许早已不在人世，要么就是在公立医院被人指指点点，再也抬不起头来。

  在江柚十岁的时候，父母离异，谁都不肯要她，她就像个被人嫌弃的累赘。

  最后还是奶奶可怜她，要了她，从此，江柚开始了和奶奶相依为命的日子。

  父母还算有一点儿良心，但不多。

  肯每个月出一点生活费给江柚，不过也说好了，到她成年，就不再给钱，往后就再也不会管她。

  这样的家庭环境，让江柚打小就知道钱很重要，每个月，她都能听到奶奶为了那几百块钱，低三下四的打电话讨要。

  有时候那边没有及时给钱，那么这几个月，就会过的很艰难。

  桌子上是见不到荤腥的，更别提漂亮衣服，好吃的零食，精致的文具……

  有时候，往往孩子的恶意是极大的，学校的同学，见她穿着旧衣服，没父母，就会排斥她，不和她玩。

  那些欺负她的小孩，他们有新衣服穿，有零食吃，身后有父母撑腰，所以才敢这样肆无忌惮。

  而她，什么都没有。

  所以，江柚很早就懂了金钱的重要性，钱能买来一切。

  渐渐长大，她发现了美貌的优势，因此，她会利用自己的样貌，给自己谋福利。

  江柚有点儿小聪明，可年纪小，无人和她说一些道理，李懿辰对她的那点儿喜爱和甜言蜜语，还有物质上的满足，让她以为，她也是有人疼有人爱的。

  她以为，李懿辰是真的爱她。

  虽然她知道对方以前有很多女朋友，个个都漂亮。

  可女孩子在谈恋爱的时候，总以为自己会是他的特例，会是他的最后一个，会让男人浪子回头金不换。

  江柚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一头扎进了和李懿辰的感情里。

  李懿辰出手格外阔绰，知道她喜欢漂亮衣服，就带她去最高档的商扬，让她随便挑。

  知道她羡慕别人有精致的饰品，就直接把新款摆在她面前让她选。

  就连她随口提一句想吃哪家网红餐厅，李懿辰当天就能带着她过去。

  这是江柚从未拥有过的生活。

  因此，李懿辰床上那点儿事情，她无一不满足。

  对方说戴不舒服，她也答应，每回事后都吃避孕药。

  虽然她知道，吃多了避孕药很不好，每个月来大姨妈的那几日，她的腹部会绞痛的厉害，会痛的她全身冒冷汗。

  可她甘之如饴。

  谁让她，爱李懿辰呢。

  可她没发现，李懿辰从未带她见过他的家人，从未在他朋友面前承认过她的身份。

  而李懿辰一块儿玩的朋友，身边都有江柚这样的漂亮女生，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就是一个女伴而已。

  谁会把玩玩当真。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一切都变了。

  她打电话给李懿辰，内心说不上来是慌张更多，还是欣喜更多。

  应该是欣喜多一些吧，顾不上几个月后的高考，只想着，她有和李懿辰的爱情结晶了。

  可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她从没预料到的结果。

  “打掉。”李懿辰的声音冷得像冰，没有一丝温度，像换了一个人。

  其实也不能说换了一个人，李懿辰心情好的时候，会甜言蜜语，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是如此不近人情，发脾气，冷脸对她。

  不过很快，他又会哄她，给她买礼物道歉。

  只是这回不同，她感觉到了对方，是真的生气，而且，说出来的那两个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药是她当着李懿辰的面吃的，李懿辰见她乖顺，满意的走了。

  后面几天，断断续续出血，很痛，她不敢去医院，在网上查了查，说这情况是没有流干净，得再吃药。

  江柚于是又吃了一回，才导致了大出血。

  当然，从那天起，她再也没有接到过李懿辰的电话。

  等她打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都失效了。

  这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是被抛弃了。

  接下来面临的，就是无尽的恐慌和忧惧，她不敢在家里待着，骗奶奶说和商嘉嘉出去玩几天。

  一个人待在宾馆里，怕被人知道自己堕胎的事情，想等把身体养好了再回去。

  大出血那天，她疼得蜷缩在床上，血顺着腿缝淌出来，染红了床单，意识一点点模糊的时候，她才彻底清醒。

  李懿辰从来就没爱过她，那些甜言蜜语，那些物质满足，不过是他玩弄感情的筹码。

  她所谓的爱情，不过是一扬自欺欺人的笑话，她拼了命想要抓住的被爱，到头来只是对方随手可弃的消遣。

  那一刻，她想，要么就死了吧，血流干而死。

  可一想到自己出门的时候，奶奶对她的殷殷叮嘱，她最后鼓起勇气，打了沈知微电话。

  沈知微点点头，接下了她的道谢：“你好好休息，好好养身体，寒假学校补课，你应该去不了，我帮你请假。”

  一瞬间，江柚的眼泪就夺眶而出，像断了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沈知微拿了纸巾，语调温和：“这件事情，对你的一辈子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已。”

  “你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然后快点回到学校上课，在最后几个月，努力冲刺，参加高考，给自己这高中三年日夜做题的付出一个像样的交代。”

  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一点点浸润着江柚荒芜又惶恐的心田。

  江柚的眼泪掉得更凶了，砸在被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我还可以吗？”江柚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为什么不行？”沈知微反问。

  “你只是在人生这条道路上，走错了一步而已。”

  “人生哪有永不犯错的旅程？”

  沈知微轻轻拭去江柚脸颊的泪痕。

  “就像赶路时误入了岔路，一时的迷茫不代表永远走不出迷雾，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转身回头，重新踏上正途的勇气。”

  江柚的肩膀微微颤抖，泪眼朦胧地望着沈知微，喉间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沈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澄澈的天光上，像是在诉说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苦难从来不是用来定义你的标签，而是让你看清方向的镜子。”

  “它让你知道哪些路不该再走，哪些东西才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你经历的这些痛，不是惩罚，而是成长的勋章，它会让你在未来的日子里，更清醒，更坚定地走下去。”

  沈知微也诧异，为什么她会对江柚如此有耐心，也许一开始，是因为江柚是商嘉嘉是好朋友，三个人经常呆在一起。

  然后是江柚借给她裤子的事情，让她多了几分关注。

  不过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她的奶奶吧。

  江柚依旧有些难以启齿，对于自己年纪轻轻就堕胎这事情，让她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在交流中，沈知微发现了，她笑的轻描淡写：“你觉得抬不起头，是因为你把别人的眼光想法看得太重了。”

  她并不认为堕胎对于一个女孩来说，有什么可耻的。

  怀孕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吗，另一个人呢，完美隐身。

  她只能呵呵。

  只是现实中，如果这事情被江柚认识的人知道了，街坊邻居，学校老师，也许，的确会受到很大伤害。

  这就是现实的不公平，可真实存在。

  男的可以全身而退，女孩子，会被打上不洁身自好，乱搞，残花败柳，被玩烂了等各种不堪的标签。

  而男人，最多被人评价一句多情风流，还有可能被认为是一种魅力的表现。

  不然，怎么会有女的舍得为你堕胎呢。

  他或许会漫不经心的和别人说起这事，像在展示他的荣誉。

  所以，这也是沈知微送她来疗养院的原因。

  门口传来敲门声，是祁璟。

  在经过同意后，祁璟把午餐拿了进来。

  吃过午饭后，沈知微和祁璟离开了疗养院，两人的脸上，都是疲惫之色。

  “回去后，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祁璟握住沈知微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里满是心疼。

  从昨晚接到电话到现在，她几乎没合过眼，眼底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影。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侧头看着祁璟轮廓分明的侧脸，“你也是。”

  车子开回小区后，祁璟正要送沈知微上去。

  就看见了单元楼下，站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是陆京言。

  中午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小区里。

  陆京言依旧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靠在单元楼柱子上。

  他的脸色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苍白，眼下是淡淡的青黑，像晕开的墨痕，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的眉眼微微耷拉着，往日里透亮张扬的一双桃花眼黯淡无光，像蒙了一层灰雾，只剩眼底深处一点执拗的微光支撑着。

  他紧抿着唇，唇线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连带着下颌线都透着股紧绷的疲惫。

  脚边的地面被反复碾过，留下淡淡的鞋印，显然已经在这里站了不短的时间。

  沈知微看见他的瞬间，微微愣了一下。

  祁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握着沈知微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他侧眸看了沈知微一眼。

  而陆京言在见到沈知微的时候，眼底的黯色像是突然闯入了一点亮光，那点光微弱却急切，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一遍。

  看她穿着厚实的外套，没有受冻。

  看她脸色虽带着几分疲惫，却还算安稳。

  看她被祁璟紧紧牵着的手，指尖相扣，密不可分。

  那点光亮便又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潮水吞没的星火。

  随即，他收回视线，没再停留，转身便径直走进了单元楼，手指按在电梯按钮上的动作，都在发颤。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那两道身影。

  陆京言靠在冰冷的电梯壁上，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疲惫瞬间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闭上眼，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刚才强撑着的镇定荡然无存。

  只剩下无声的溃败。

  外面，沈知微看着电梯门合上，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走吧。”祁璟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拉回了沈知微的思绪。

  “恩，好。”

  沈知微正要转身上楼，祁璟拉住她，“花别忘记了。”

  沈知微接过，又听祁璟道：“我做晚饭，你过来吃。”

  她点头，这才打开防盗门，进入电梯。

  直到沈知微的声音消失，祁璟才转身离开，快要走出单元楼范围，他抬头看了沈知微所在楼层一眼。

  而同一楼层，陆京言也在其中。

  祁璟收回目光，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

  他看得出来，陆京言对沈知微的感情，很深。

  不然，也不会在单元楼下，等到现在。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却驱不散周身的疲惫。

  但他没再多想陆京言的事情，于他而言，对手的执着从来都不是威胁，真正能让他安心的，是沈知微毫无动摇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