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护目镜里的倒影

作者:相沂
  从正午暖阳到余晖淌过膝头,他就那么坐在藤椅里。

  背脊微微靠着椅背,手肘搭在扶手上,指尖握着一部亮着屏的手机,目光却没落在屏幕上,而是凝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落日把他当成一幅画的底色,一寸寸镀上暖金,连他垂落的指尖都沾了细碎的橘红,他却浑然不觉。

  屏幕在他的手里,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反反复复,把屏幕上的那些照片,看了无数遍,看了一整个下午。

  那轮落日像枚烧红的琉璃盏,悬在粼粼金波之上,将海面烫出一条蜿蜒的火路。

  海风裹着咸腥气漫进来,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直至大海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光亮,暮色便像化不开的墨,从天际泼洒下来,漫过沙滩,漫过阳台的铁艺栏杆,将祁璟整个人裹进一片朦胧的暗里。

  手机屏幕的光在暮色里忽明忽暗,映着他眼底淡淡的怔忪。

  当屏幕再一次暗下去时,他的指尖动了动,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那里还留着照片里滑雪扬的风景以及风景里的人。

  沈知微并没有特别爱发朋友圈的习惯,即使她拍了照片,更多的是一种留存和纪念。

  祁璟看见的,是商嘉嘉今日份的朋友圈,滑雪扬的九宫格照片。

  这本没什么,商嘉嘉就是这样一个爱发动态爱记录每时每刻快乐瞬间的一个女孩。

  从她在机扬前往尔滨开始,就开启了她的旅游日志,有时候一天两条,三条,更多会一天五六条的发。

  发的都是在旅途中遇到的开心的好玩的好奇的事情,用图片视频加文字的形式记录下来。

  祁璟除了每日会和沈知微视频通话外,他就好像得了分离焦虑症般,到处寻找沈知微的影子,而商嘉嘉的朋友圈,就是他能够更多了解沈知微旅行日常的窗口。

  可当今日点开了商嘉嘉的最上面一条新发的朋友圈后,祁璟一张一张仔细的看过去。

  照片里有商嘉嘉的单人照,还有她和代滑小哥的,她和沈知微的合照,还有沈知微单人的滑雪照。

  拍的都很有氛围感。

  当翻到有沈知微出现的照片时,祁璟目光停留的会格外的漫长,像是要细细描摹过女孩每一寸的轮廓,记住她的每一个生动的表情和动作,才舍得往下划。

  合照里的沈知微被商嘉嘉挽着胳膊,她没笑,只是微微偏头看向镜头,神情沉静,可落在祁璟眼里,像是透过屏幕,仿佛女孩正在看的那个人是他。

  滑到沈知微的单人滑雪照。

  照片里,女孩踩着单板,身体微微前倾,粉黑撞色的滑雪服从白茫茫的雪坡上掠过,像一道劈开寒冬的焰。

  风掀起她的发尾,虽带着护目镜,但是祁璟想象着,那双清亮澄澈的眼睛里,定然映着雪天的辽阔,也映着藏不住的少年意气。

  祁璟专注的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直至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和画面,即便关上手机,不看照片,他也都能临摹出来。

  他又划到下一张,这张照片,主要放大了沈知微和商嘉嘉的上半身,是商嘉嘉歪头像个树袋熊一样半抱着沈知微的模样。

  照片里的沈知微,难得的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来,虽然用手推拒着商嘉嘉,一副嫌弃的模样,可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

  这几张照片,祁璟看了一遍又一遍,却在一次放大沈知微照片想要描摹她护目镜边缘的纹路时,瞳孔骤然一缩。

  他的指尖僵在屏幕上,呼吸都跟着滞了半拍。

  放大的画面里,护目镜的镜片蒙着一层薄薄的雪雾,却挡不住那道清晰的倒影。

  是一个穿着黑色滑雪服的身影,微微俯身,银发被风掀得凌乱,侧脸的线条利落又张扬,是陆京言。

  他正半蹲在雪地里,举着相机的姿势专注又认真,银发沾着细碎的雪,在雪光里格外惹眼。

  他以为这些照片是陌生人帮忙拍摄的,原来这些所有的照片,都是陆京言拍的。

  那么,昨天的,前天的……

  原来,他也在啊。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祁璟的心里,密密麻麻的疼。

  在他隔着屏幕,一遍一遍描摹沈知微轮廓的时候,陆京言正站在她的身边,用镜头定格着她每一个鲜活的瞬间。

  那些他触不到的雪光,握不住的风,还有她眼底藏不住的笑意,都被陆京言妥帖地收进了相机里。

  可是,微微并没有跟他说过这件事。

  他理解她,也许说了,会让他多想,不想让自己徒增烦忧。

  祁璟的指尖缓缓收紧,看着屏幕上那道半蹲的身影,刺眼极了。

  照片里的陆京言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他陪着她,并且参与了她的旅途。

  海风卷着浪涛的声音漫进来,带着入夜后的凉意,吹得祁璟的眼角微微发涩。

  就在这时,身后的玻璃门被轻轻推开,紧接着,外公苍老温和的嗓音裹着屋里饭菜的热气飘过来:

  “小璟啊,天都黑透了,还在这儿吹风,快进来吃饭,炖了你爱吃的排骨玉米汤,再不吃就要凉了。”

  发散的思绪被强制召回,祁璟关掉手机。

  “就来。” 他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海风浸过,带着说不清的滞涩。

  餐桌上,祁璟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吃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吃饱了后,就去了书房。

  祁父祁母和老两口见着祁璟郁郁寡欢的样子,都摸不着头脑。

  说来中午还是好好的,下午也就是待在阳台,应该没发生什么事情。

  “是不是晚上的饭菜不合小璟的口味,要不我再去给小璟下一碗云吞。”说着,外婆就想起身去厨房。

  却被祁母拦住了,“妈,你吃饭,不用管他,一顿不吃也饿不死。”

  心里却想着,不会是和微微闹矛盾了吧。

  不然,她是真想不出来,还能有什么事情让自家儿子的情绪波动如此大。

  祁璟去了外公的书房。

  他走到檀木书桌前,拿起那支外公常用的狼毫笔,蘸了蘸磨好的墨汁。

  墨香清冽,本该是最能静心的味道,可祁璟握着笔的手,却微微发颤。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想写静字。

  笔尖触到宣纸的瞬间,墨汁晕开一小团,像滴落在雪地里的墨,狼狈又突兀。

  他皱了皱眉,换了一张纸,重新蘸墨,手腕运力,一笔一划地写。

  他写了一张又一张,连最拿手的行书,都写得潦草不堪。

  窗外的海浪声一声比一声清晰,像在敲打着他的耳膜。

  护目镜里的银发,沈知微极浅的笑,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涌,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猛地将狼毫笔掼在砚台里,墨汁溅出来,溅在洁白的宣纸上,溅在他的手背上。

  祁璟怔怔地看着那片狼藉,失神。

  书房门被打开,外公从外面进来,他踱步到祁璟身旁,拿起一旁写过的宣纸。

  “心浮气躁,倒是浪费了我一大把好宣纸。”

  祁璟的字,是外公手把手儿教的。

  他以前的字,是外公都会称赞的程度,一笔一划都藏着气定神闲的章法,横如清风拂柳,竖似苍松立崖,已有几分风骨。

  外公将宣纸轻轻放在书桌上,抬眼看向祁璟,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洞悉一切的温和:

  “字是心的镜子,心不静,字就躁。你落笔时,心里装着太多东西,那些念头像窗外的海风,乱吹乱撞,笔锋自然就失了分寸。”

  祁璟垂着头,看着手背上溅到的墨点,那点黑沉沉的颜色,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千头万绪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外公将宣纸叠好放在桌角,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墨渍:“去洗洗吧,墨渍沾久了,就渗进纹路里了。”

  祁璟恩了一声,对外公说了一声对不起后,脚步有些沉地走向书房外的洗漱台。

  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流哗啦啦淌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意。

  他盯着那片黑沉沉的墨点,指尖反复搓揉着皮肤,墨色晕开在水里,染黑了一捧清水,却总还有浅浅的痕迹。

  回到房间,他洗了个澡后,正要关灯躺下,听到敲门声。

  说了句:“进。”

  房门被推开,是祁母,她手里端着一杯牛奶,缓步走到祁璟的床前。

  “睡前喝杯牛奶再睡。”

  祁璟没有拒绝,接过牛奶。

  他只觉得整个身体都很累,想快点儿喝完牛奶,躺下,睡觉。

  祁母似乎看出来了,也知道儿子的性子,万事不爱和人分享交流。

  她直截了当的问:“不开心?”

  祁璟喝牛奶的动作一顿,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杯口氤氲的热气上,回答道:“没有。”

  声音很轻,夹杂着些许的落寞和寂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压下眼底的心绪。

  祁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哪里会信。

  她像小时候一样,伸出双手捏了捏祁璟两侧的脸颊肉,换做以前,祁璟肯定躲了过去。

  可这次,倒是让祁母得逞了。

  她语气里满是无奈:“你啊你,和微微闹矛盾了是不是?”

  祁璟否认的很快:“不是。”

  说完,生怕祁母误会,“她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祁母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捏他脸颊时的触感,叹了口气道:“谈恋爱呢,肯定不是只有甜的,人生百味,酸甜苦辣咸,那爱情里面,可能都有。”

  “可这些滋味掺在一起,才是真正的爱情啊。”

  同时还说了一些她自己和她丈夫的爱情历程,虽然祁璟听过很多,不过倒是第一回听到,原来父母是会吵架的。

  只是没让他见到而已。

  如此相濡以沫的两人,祁璟想象不出来,两人吵架脸红的模样。

  他也想象不出来,有一天和微微吵架,是个什么模样。

  他想,他肯定不会和微微吵架的,因为,要是自己惹她不高兴了,无论对错,自己肯定会第一时间认错的。

  祁母站起身,给祁璟掖了掖被角:“好好睡一觉,别多想。”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轻轻带上门,房间里彻底静了下来。

  他躺倒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了窗外漫进来的月光。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沈知微在雪地里扬起的侧脸,护目镜里陆京言清晰的身影,还有母亲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地漫过心头。

  祁璟缓缓放下手臂,他伸手摸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时,映入眼帘的是他和沈知微两人的合照。

  很温馨,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

  在黑暗里,他看了许久许久,最终点开了和沈知微的聊天界面。

  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一个小时过去,依旧一片空白。

  再想发,看了一眼时间,发过去,就会打扰她休息了,此刻的她,应该已经进入梦乡了。

  不知,她的梦里,会不会有他的身影?

  会不会想他?

  不知过了多久,祁璟迷迷糊糊想着沈知微的音容相貌睡着了,梦里没有翻涌的心事,没有刺眼的银发,只有一片漫无边际的雪。

  他看见沈知微穿着那件粉黑相间的滑雪服,站在雪坡顶端,风掀起她的发尾,像扬起的一束光。

  她没有戴护目镜,眼睛亮得像盛着碎钻,正朝着他的方向笑。

  “祁璟,快来。” 她朝他挥手,声音甜软好听。

  他快步朝她跑过去,脚下的雪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雪雾。

  画面突然晃了晃,他看见陆京言站在沈知微身边,依旧是半蹲的姿势,举着相机,镜头对准她。

  沈知微笑的明媚灿烂,而她的眼底,倒映出的是另一道身影。

  那个甜美的笑,也是对着他,而不是自己。

  他想开口叫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一起踩着单板,顺着雪坡滑了下去。

  风掀起他们的衣摆,像展开的一对翅膀。

  沈知微的笑声被风裹着,飘进他的耳朵里,清脆得像风铃,却又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们滑得很快,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两个模糊的光点,融进了白茫茫的雪色里。

  祁璟站在原地,雪落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他的眼。

  他伸出手,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徒劳地抓了抓,指尖依旧只有一片空茫的冷。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呜咽声,像谁在低声哭泣。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脚下的雪都被他的体温焐化,渗进他的袜子里,冻得他骨头缝都在疼。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祁璟。”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猛地回头。

  雪坡下,沈知微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单板,粉黑相间的滑雪服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她的头发上沾着雪,脸颊冻得通红,正朝着他笑。

  而她的身边,空荡荡的,没有陆京言的身影。

  “你怎么站在这儿不动呀?” 她朝他跑过来,脚步轻快,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我等了你好久呢。”

  祁璟愣住了,看着她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眶突然就热了。

  他张了张嘴,想问她陆京言去哪了,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句哽咽的:“微微……”

  沈知微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泛红的眼眶,伸手温柔的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润。

  “怎么哭了?” 她皱着眉,语气里满是担忧,“是不是等太久,冻着了?”

  她的指尖很软,触碰过的地方,像有火苗在烧。

  祁璟再也忍不住,伸手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闻到了她头发上雪的清冽和草莓的清甜。

  怀里的人软软的,暖暖的,是真实的温度,不是雪雾,不是幻觉。

  风停了,雪也停了。

  祁璟抱着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就在这时,手机设置的闹铃声响起,猛地将他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他睁开眼,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了进来。

  原来是梦。

  祁璟怔怔地看着天花板。

  闹铃声还在执着地响着,也划破了他眼底尚未散去的恍惚。

  他抬手,拿过手机,按掉闹铃,侧脸沾到枕头。

  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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