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苏泽
作者:相沂
“爷爷您是长辈,该您先请。”沈知微姿态谦和,目光落在棋盘上时,眼底的沉静里多了几分专注。
“你能陪我这老头子下棋就是心意,哪能让你吃亏。”
陆老爷子摆摆手,干脆利落地将黑子落在了棋盘星位,“我先占个角,丫头随意。”
沈知微不再推辞,指尖夹起一枚白子,思忖片刻后并未循常规占角,反而落在了黑子斜对角的星位附近,形成了一个看似松散却暗藏呼应的开局。
陆老爷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一笑:“哦,丫头倒是不按常理出牌。”
开局之初,两人落子都不算快,陆老爷子走的是稳扎稳打的路子,黑子在棋盘上渐渐铺开,构筑起扎实的地盘,每一步都透着老派棋手的沉稳厚重。
而沈知微的白子却显得灵动许多,时而游走边缘,时而穿插黑子缝隙,看似漫无目的,却总能在陆老爷子试图扩张时,精准地扼住关键节点。
陆京言略懂皮毛,看看形式,看看两人,这有来有回的,他只能看出来,自家爷爷下的很专注,证明沈知微的棋艺不错。
就在黑子攻势最盛,眼看就要围出大片空地时,沈知微却突然变招。
她没有正面硬抗,而是捻起一枚白子,轻飘飘落在了黑子阵型的腹地。
陆老爷子眉头微微蹙起,仔细审视着棋盘,半晌才缓缓落下一子,试图化解这突如其来的危机。
陆京言在一旁看得真切,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越翘越高,一看爷爷神情凝重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被沈知微给难住了。
他心里半点儿没担心爷爷输棋会不高兴,反倒像自己打赢了胜仗似的,满肚子都是对沈知微的骄傲。
脸上明晃晃地写着,看,这就是我喜欢的女孩,不管做什么都这么厉害。
接下来的对弈,彻底颠覆了陆老爷子最初的认知。
白子如同训练有素的将士,步步紧逼,每一步落子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陆老爷子越下越心惊,也越下越兴起。
他原本以为沈知微只是个懂些皮毛的小姑娘,没想到她不仅棋艺精湛,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与决断。
沈知微抬眸笑了笑,眼底带着几分通透:“爷爷过奖了,围棋讲究审时度势,与其盲目扩张,不如守住要害,找准时机再发力。”
她说着,指尖落下最后一枚白子,恰好堵住了黑子最后的逃生之路,“爷爷,您这盘棋,输了。”
陆老爷子低头审视棋盘,半晌才缓缓舒了口气,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哈哈大笑起来:“丫头厉害。”
自从生病后,好久没人陪他下的如此痛快了。
身边的人让他们跟他下棋,不是藏着掖着不肯使出全力,就是真的菜。
陆京言一听这话,仿佛爷爷夸的不是沈知微,而是他自己,立马跟着笑弯了眉眼,凑到沈知微身边,竖起大拇指使劲夸赞:
“微微,你好厉害,赢了我爷爷。”
陆老爷子看着自家孙子这副全然偏向外人的模样,心里又气又好笑,忍不住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没好气道:
“你这臭小子,胳膊肘怎么净往外拐,爷爷输了棋,你倒比谁都开心。”
陆京言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半点不心虚:
“爷爷,微微厉害才值得开心嘛。再说了,您能下得这么痛快,不也挺好的。”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沈知微身上,那眼神里满心满眼都只有她,藏不住的偏爱与在意。
陆老爷子被他这话堵得没脾气,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转向沈知微时,已然满是赞许。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沉静柔弱。
她的沉静,是藏锋守拙的冷静,她的谦和,是待人接物的分寸。
而在棋盘上,她暴露出来的,是极强的攻击性,明确的目的性,以及远超常人的主见与决断力。
每一步棋,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被旁人的节奏带偏,认准了目标就绝不手软,这样的性子,看似不讨喜,却最是坚韧有力量。
于是好奇问道:“丫头,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很有章法。”
沈知微收棋子的动作微顿,语气平静道:“我爸爸好此道,从小我在旁边看他和别人下棋,耳濡目染就学了几分。”
实则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她的棋,是苏泽教她的。
苏泽,姓苏,是苏晚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苏父风流成性,身边的莺莺燕燕从未断过,好在还有些能力和手段,撑起了苏氏集团的家业。
可他在外的私生子里,竟有一个比苏晚还大一岁。
苏母性子软弱,管不住丈夫,也压不住外面的小三和私生子女,若不是苏晚和苏泽足够优秀,足够争气,那些私生子女早就登堂入室。
至少在沈知微被推入海里之前,那些私生子们都只能跟着各自的母亲姓,没能踏入苏家大门半步。
而苏氏集团,在苏泽二十七岁那年,就被他牢牢攥在了手里。
听说中间那些跳出来争夺家产的私生子,没一个落得好下扬。
苏泽永远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身形挺拔却无半分倨傲。
与人对视时,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那双眸子像是盛着江南的春水,说话时语速徐缓,尾音轻轻上扬,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旁人都说苏泽是难得的君子,待人接物周全妥帖,连门口的保安大叔,都会笑着道一声早安。
可沈知微却清楚,那笑意从来没抵达过眼底。
他的温和是一层精心打磨的面具,眼底深处藏着的是冰冷的算计与洞察。
与人交谈时,看似在认真倾听,实则像棋手打量棋盘上的棋子,精准判断着对方的价值与可利用之处。
沈知微和他相识,是在一个棋社里。
沈知微当时是走错了地方,棋社古朴雅致,木质的门楣上挂着块牌匾,题着忘忧局三个字,旁边便是她本要去的茶舍,红墙黛瓦,挂着细碎的竹帘。
许是午后的阳光太过晃眼,又或是茶舍与棋社的格调太过相近,她脚步一偏,便推开了棋社的木门。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打破了棋社的静谧,室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几张棋桌错落摆放。
零星坐着几位对弈或观棋的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棋局里。
唯有靠窗的位置,那道正俯身整理棋子的身影,缓缓抬了头。
沈知微刚要开口致歉,说明自己走错了地方,目光对上那人的瞬间,却微微顿住。
她认出了那人,是苏晚的弟弟,苏氏集团的掌舵人,苏泽。
男人身着一件纯白色立领衬衫,衣摆与袖口处绣着几枝疏朗的青竹。
衬衫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指尖还捏着一枚乌黑的棋子,侧脸轮廓温润流畅,下颌线却带着几分暗藏的锐感,不显凌厉,却自有风骨。
而男人看清她模样的刹那,竟然含笑着和她颔首,邀请她过去。
当时沈知微心里想什么呢,哦,应该在想,他肯定认出自己是谁了。
是他姐姐的替身,是上层圈子圈养的宠物花瓶。
即便从未见过,那些关于她的流言蜚语,苏泽身处顶层,不可能不知道。
可苏泽的神情,却让她满心诧异。
在她的预想里,对方第一眼见到她时,本该露出厌恶或鄙夷的神情,而不是此刻这般温文尔雅的笑。
但沈知微还是生出警惕心,毕竟,像他这样手握重权,心思深沉的人,从来不会做毫无意义的事。
“我走错地方了,打扰了。”她开口时,刻意放平缓了声音,带着几分疏离的歉意。
苏泽闻言,低笑了一声,那笑声温和无虞,听不出任何恶意。
他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指尖拂过棋盘上整齐排列的白子,动作优雅从容:“无妨,左右我也是一人,正缺个对弈的伙伴。”
他抬眸看她,眸光清和如春日暖阳。
沈知微也许是被这样和煦的眼神蛊惑了,没立刻离开,回答道:“我不通棋艺。”
“不通也无妨,我教你,不过是消遣,不用有压力。”
沈知微愣住了,她没料到他会主动提出教自己。
不过很快想,这是唯一一个不是因为苏晚会的,而她需要学的东西,加上那双温和的眸子望过来时,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亲和力。
她答应了下来。
苏泽见状,笑意更深了些,拿起一枚白子递到她面前,指尖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先从落子姿势学起,指尖捏着棋子边缘,轻拿轻放。”
他的语气始终平缓温和:
“围棋讲究气,棋子落在棋盘上,相邻的空点就是它的气,气尽则棋亡。你先试试,把这枚白子落在你觉得舒服的位置。”
沈知微缓缓伸出手,接过那枚白子,她学着他说的姿势捏着棋子,犹豫了许久,才轻轻落在棋盘角落的星位旁。
“选得不错,角落易守难攻,是新手常选的稳妥位置。”
苏泽没有否定她的选择,反而拿起一枚黑子,落在她白子斜对角的星位上。
“但围棋也不只有稳妥,有时候跳出常规,才能占得先机。你看,我在这里落子,就和你的棋子形成了呼应,也为后续扩张留了余地。”
他说话时,指尖偶尔会轻点棋盘,却从不会触碰她的手,分寸感拿捏得极好。
那天下午,沈知微就在棋社里,听苏泽讲了一下午的围棋基础。
他不像是严厉的老师,更像是温和的棋友,从棋盘规则讲到简单的布局思路,从断粘打吃的基础技巧,讲到审时度势的博弈逻辑。
偶尔她听得迷茫,他也不会不耐烦,只会重新拆解棋局,用更通俗的语言讲解,直到她明白为止。
临走时,苏泽递给她一个小巧的棋盒,里面装着半盒白子半盒黑子。
“下次路过,若是有空,就进来坐坐,这里的茶不错,棋局也随时为你留着。”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却给了她一个不容拒绝也无法忽视的邀约。
沈知微抱着棋盒,站在棋社门口,看着那扇古朴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她依旧猜不透苏泽的用意,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下午的时光,是她成为替身后,少有的轻松时刻。
从那天起,沈知微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主动走进忘忧局。
最初,她只是被动地跟着苏泽学,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出错。
而苏泽教她的,也从来不是循规蹈矩的棋谱。
他会教她,如何用看似松散的落子布下天罗地网。
如何在对手攻势最盛时,不正面硬抗,反而在腹地凿出破绽。
如何在局势胶着时,保持冷静,找准对方的七寸一击即中。
他常说:“下棋如做人,太执着于一时的得失,反而会失了全局。真正厉害的棋手,从不会让对手看穿自己的意图,要笑着藏锋,稳着布局,看准时机再全力出击。”
他说这话时,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那是属于苏氏掌舵人的杀伐决断。
沈知微听着,记着,也在一次次对弈中,不知不觉将这些话刻进了骨子里。
“微微。”祁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他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见一局结束,便缓步走了过来,“奶奶有点儿累了,想回去休息了。”
之前一直没留意,在下棋的时候,陆京言瞧见了沈知微右手尾指上带了一枚戒指,他没太在意,只当是普通的小饰品。
可当无意间瞧见了走过来的祁璟,放在身侧下垂的左手尾指上,竟然有一枚一模一样的后,他还有哪里不知道的。
靠,竟然是情侣对戒。
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刚才因为沈知微赢棋而生出的雀跃瞬间凝固在脸上。
他死死盯着祁璟左手尾指那枚戒指,又猛地转头看向沈知微的右手,两枚素圈戒指样式极简,却在不刺眼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靠……”他下意识地又低骂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憋屈和嫉妒。
在沈知微和陆老爷子道别,准备离开的时候,陆京言还是控制不住情绪,叫住了她。
“微微,你,”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说什么,难道说,他嫉妒,为什么你俩戴情侣对戒。
陆老爷子看着可怜兮兮的孙子,还是帮了腔:“京言,你是不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想对微微说,那你俩去旁边,把事情交代清楚。”
沈知微看了祁璟一眼后,点了点头,两人去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树荫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陆京言憋了半天,还是没敢直接问戒指的事。
沈知微没什么耐心等他磨蹭,直接开口:“再不说什么事,我就走了。”
陆京言生怕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单独说话的机会跑了,立马急中生智,伸手指了指她的尾戒,语气尽量装作随意:
“你这个戒指很好看哎,能不能帮我也买一个。”
“当然,不白让你买,除了戒指的钱我全额报销外,再给你一万块的劳务费,怎么样?”
沈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戒,这还是早上祁璟要求的,说想和她一起戴。
她抬眸,语气平淡地直接拒绝:“我没空。”
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留恋。
陆京言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走到祁璟身边,两人并肩离开,连爷爷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陆老爷子看着孙子这副吃瘪的模样,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追女孩子嘛,尤其是这么优秀的女孩子,哪能那么容易,这点挫折算什么。”
“想当年,我和你奶奶……”老爷子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起自己当年追妻的往事,絮絮叨叨,满是怀念。
直到沈知微和祁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陆京言才耷拉着脑袋,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爷爷的回忆。
心里却在恨恨地琢磨,不给我买也没关系,他自己去纹一个。
不要纹在尾指上,那不是单身象征嘛,要纹,就纹在无名指上。
不仅永久保存,还一辈子都掉不下来,完美。
就假装这个纹的戒指,是沈知微送给他的。
当天从疗养院出来,陆京言连家都没回,直接开车去了市区最有名的纹身店。
他找了店里据说最厉害的刺青师傅,把沈知微的戒指样式搜出来给师傅看,特意叮嘱:“就要纹个一模一样的,半点都不能差。”
不仅如此,他还特意让师傅在戒指内侧、靠近手掌的那一圈,刻上了三个字母:SZW。
沈知微的名字缩写,要永远刻在“戒指”里,贴在他的皮肤上,日夜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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