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我也可以啊

  虽只是一个简短的一个好字，却像一剂熬得恰到好处的安神汤，精准熨帖了他那颗悬在半空，七上八下的心，让那种漫无目的的漂浮感，倏然落了地，有了安稳的归处。

  再温和冷静的人，在爱情面前，也会卸下层层铠甲，露出最柔软的软肋。

  祁璟一直以为，他是个情绪稳定的人，可在沈知微这件事情上，他那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瞬间就碎了一角。

  人们总以为自己是掌控情绪的舵手，却在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心甘情愿交出船桨，任凭对方的喜怒哀乐，成为指引方向的风。

  其实，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是爱情，最让人甘之如饴的，也是这份不讲道理。

  祁璟想拼命守住那份理智，不愿被这些没来由的念头裹挟，可思绪一旦脱缰，便再也收不回来。

  他会忍不住去想，白天陆京言凑在沈知微身边时，她有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想陆京言那些不合时宜的示好与殷勤，落在她眼里时，她是会觉得困扰，还是会有那么片刻的犹豫？

  甚至会钻牛角尖似的琢磨，陆京言那样的家世背景，会不会让她心里，生出些许不一样的考量？

  想到路过江柚和商嘉嘉身边时，听到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原来，在她们眼里，他和陆京言，他会是不被选择的那一个。

  这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缠绕绕地勒住他的心脏，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感。

  幸好。

  祁璟感受着怀中人的温软，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那是能让他瞬间安定下来的味道。

  她会坚定不移的选择他，会答应他的无理要求。

  玄关的暖黄灯光，像一层薄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交叠着依偎在一起，像一幅浸在蜜糖里的缱绻剪影。

  良久，祁璟才缓缓抬起头，指腹轻轻摩挲着沈知微被吻得泛红的唇角，眼底的氤氲雾气还未散尽，却漫进了几分安心的柔软。

  他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和方才那个汹涌炙热的吻截然不同，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走吧，先换鞋。”

  沈知微点了点头，刚要弯腰，祁璟却已经先一步蹲下身，修长的手指已经触到了她的鞋扣。

  沈知微立刻缩回了自己的脚，后退了一步，祁璟不解，依旧保持着蹲姿，却仰头看她。

  “怎么了？”

  沈知微摇头，语气是难得的认真，“你不用这样，我自己来好了。”

  她垂眸看着蹲在地上的祁璟，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顶，映出几分温顺的轮廓，可这模样却让沈知微心里泛起一阵酸涩。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发，嗓音郑重：“我不想因为我，让你变得不像自己。”

  祁璟蹲在原地，仰头望着她，女孩的眼睛里盛着满满的认真，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疼，像细碎的星光，落在他的心上。

  他愣了愣，随即缓缓站起身，应了一声好。

  沉默了几秒，他还是忍不住解释，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执拗的温柔：“我只是…… 想对你再好一些。”

  沈知微上前，将祁璟抱了个满怀，埋在他的胸口，心里有点儿难过，却让声音不带出来情绪，刻意扬起声音回：“除了奶奶，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真的。”

  祁璟明白了她的想法，轻轻嗯了一声，又温存了一会儿，等沈知微换好鞋后，两人才手牵手去了书房学习。

  学校里，沈知微因为答应了祁璟，便真的对陆京言递过来的所有话都视若无睹，半句都懒得搭理。

  这态度气得陆京言牙根直痒痒，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准是祁璟那家伙在背后捣鬼。

  昨天还肯借他饭卡、和他说上两句的人，今儿个就直接把他当成透明空气，连个眼神都吝啬施舍。

  因此，陆京言越发看祁璟不顺眼了。

  趁着沈知微解出一道数学题，放下笔端起水杯喝水的间隙。

  陆京言见缝插针地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大半截，凑近了，语气阴阳怪气：“沈知微，一个晚上不见，你直接变哑巴了，哦，不对，你只在我面前变成哑巴。”

  沈知微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等她把水杯放下，上课铃恰好响起，清脆的铃声像是在宣告陆京言的又一次败北。

  祁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深处，细碎的笑意像星星似的，悄悄漫了出来。

  似乎这样的日子，也并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一个讨厌的人，而变得糟糕。

  反而托了陆京言的福，教室全面升级后，让沈知微因为学习环境更加舒适，做题效率都高了一大截。

  再也不用时时刻刻抱着暖水袋取暖，祁璟也省了每节课课间都要跑去茶水间换水的麻烦。

  更让沈知微心情愉悦的是，即便她对陆京言冷淡如空气，每天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好感度从他那边入账，简直是意外之喜。

  陆京言转学过来的第四天清晨。

  沈知微照旧早早起床，换上轻便的运动服，下楼和祁璟汇合，一起晨跑锻炼。

  谁知两人刚跑出去没多远，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消片刻，陆京言就追了上来，凑到沈知微身边，嬉皮笑脸地打招呼：“嗨，好巧啊，微微。”

  偏偏这时，祁璟脚边的小草莓颠颠地跑到了沈知微身旁，陆京言为了避让这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

  那手忙脚乱的滑稽模样，逗得沈知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低头揉了揉小草莓的脑袋，柔声夸奖：“小草莓今天跑得真不错，真棒。”

  祁璟也跟着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

  陆京言只好跟在两人后面，咬紧后槽牙恨恨想着，祁璟讨厌，就连他的那条狗，也那么讨人厌。

  主人欺负他，狗也欺负他。

  不行，他非得找回场子不可。

  于是第二天一早，陆京言直接牵了一条名叫闪电的哈士奇来晨跑。

  那狗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品相少见的好，块头又大，一看就是被精心养着的娇贵主儿。

  闪电的体型和小草莓比起来，简直是巨无霸遇上小奶猫。

  小草莓吓得瞬间炸毛，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沈知微赶紧把它抱进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抚。

  这导致陆京言刚想让闪电和小草莓套近乎，让两人愉快玩耍的计划直接破产。

  更离谱的是，二哈的体力简直旺盛得吓人。

  没等陆京言反应过来，闪电突然绷紧牵引绳，四肢用力蹬着地面，拽着他就往前冲。

  “哎，闪电，你给我站住。”

  陆京言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扑到地上。

  平日里那副张扬霸道的少爷架子，此刻荡然无存。

  他被这只通体雪白的二哈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跑，嘴里的咒骂声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靠，你属狗的啊，不对，你本来就是狗，停下，听见没有。”

  现场直接来了个狗溜人的精彩画面，看得沈知微和祁璟忍俊不禁，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尤其是沈知微，真没见过陆京言这副吃瘪的模样，直接笑的前俯后仰。

  那样子看着，实在是太逗了。

  小草莓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好心情，也轻轻汪了一声。

  最后，陆京言只把闪电牵出来溜了一天，又把闪电送了回去。

  而他自己呢，依旧住在沈知微的对门。

  哪怕前一晚熬夜打游戏熬到凌晨，困得眼皮都快粘在一起，陆京言还是咬牙定好闹钟，雷打不动地爬起来。

  混在沈知微和祁璟，还有小草莓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一起跑。

  既然加入不了，那他就像鬼一样缠着他们。

  就连上下学，他都算好了时间，透过门口装的摄像头，沈知微什么时候出门，他就掐着点跟在后面。

  于是，原本沈知微和祁璟两人并肩同行的上下学路，硬生生变成了三人同行。

  尤其是第一次，祁璟和沈知微跑完步，陆京言以为沈知微会直接回自己家，结果眼睁睁看着她跟着祁璟，一起走进了祁璟家的单元楼。

  这他哪能忍？

  陆京言立刻迈开长腿跟上去，挤进了电梯。

  到了祁璟家门口，门刚打开，沈知微前脚刚迈进去，他后脚就想跟着溜进去。

  结果自然是被祁璟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拦在了门外，语气冷飕飕的：“你再进一步，就属于私闯民宅了。”

  陆京言又双叒叕被气了个倒仰，最后只能憋屈地站在门外，眼睁睁看着两人关上门，将他隔绝在外。

  他不死心，干脆趴在门上听动静，又凑到猫眼往里看，哪怕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着，也愣是不肯走。

  直到沈知微吃完早饭，从祁璟家出来回自己公寓，陆京言才慢吞吞地跟上去，一路上气压低得吓人，没好气地问她：

  “你要是家里没早饭吃，我给你买，你想吃什么，山珍海味我都给你买回来。”

  “为什么非要去祁璟家里吃啊？”

  沈知微全当没听见，脚步都没停一下，径直往前走。

  陆京言见她又开始装聋作哑，一想到他俩在屋里其乐融融地共进早餐，自己却饿着肚子在门外，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直冲头顶。

  他上前攥住沈知微的手腕，将她抵在了电梯厢壁上。

  沈知微下意识地蹙眉挣扎，手腕却被他扣得更紧。

  下一秒，她屈膝，膝盖精准地撞上了陆京言的脆弱部位。

  这还是她前两天刚学的防狼招式，今儿个总算派上了用场。

  沈知微没想真废了他，力道把握得刚刚好。

  陆京言被攻击的瞬间，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弓了起来，扣着沈知微手腕的力道骤然松脱，双手捂着下半身，疼得龇牙咧嘴。

  “靠…… 沈知微，你……” 陆京言疼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都在发颤，原本张扬的眉眼此刻皱成一团。

  “你这是想让我当太监啊！”

  他疼得直不起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点平日里的嚣张跋扈，全被这实打实的疼给碾得粉碎。

  他活了十八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不是捧着就是让着，哪里有人敢这么对他。

  可偏偏是沈知微，下手毫不留情。

  后来陆京言却觉得，只要是沈知微给的，不管是甜的还是疼的，他都受着，受着受着，还乐在其中。

  毕竟，也只有沈知微，敢这么对他。

  沈知微揉了揉被攥得发红的手腕，清亮的眸子微微发冷，一字一句道：“我最讨厌别人强迫我。”

  陆京言弓着身子靠在电梯厢壁上，疼得直抽气。

  他抬眼瞪着沈知微，眼里的火气被疼意浇得只剩委屈巴巴：“我不过是想问问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

  “谁知道你想干嘛，我这叫正当防卫。” 沈知微怕他胡搅蛮缠，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监控摄像头，“这里有证据的。”

  陆京言忍着疼，都不忘抓住沈知微终于和他说话的这个机会。

  “祁璟那家伙性格无趣得很，就是个书呆子，他哪里那么值得你喜欢了？”

  他喘着粗气，非要把心里的话全倒出来，“你要是和我在一起，我们可以一起赛车，一起滑冰，一起做很多刺激冒险的事情。”

  “我可以带给你很多不同的体验。”

  说到兴起时，他甚至忘了下腹那钻心的疼，眼睛亮得惊人，语气里满是蛊惑：

  “我家在新西兰南岛有座度假庄园，冬天我们可以去皇后镇跳降落伞，从几千米的高空跳下去，伸手就能摸到云，脚下是雪山湖泊，像飞一样。”

  “夏天就去澳大利亚黄金海岸，踩着冲浪板追着浪头跑，海浪卷着风扑过来的时候，你肯定会尖叫，但别怕，我会一直抓着你的手。”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拉着沈知微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还有瑞士的阿尔卑斯山，我们可以去玩滑翔伞，贴着山坡飞，看漫山遍野的野花，看远处的冰川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那些地方祁璟肯定没带你去过，他只会带你泡图书馆，做那些枯燥的数学题，对不对？”

  陆京言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笃定了这些浪漫又刺激的画面，定然能勾动沈知微的心弦。

  “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把世界玩个遍。”

  他说得眉飞色舞，连带着那点狼狈都被冲淡了不少，眼底满是少年人独有的炽热和张扬，仿佛只要沈知微点头，下一秒就能带着她奔赴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

  沈知微却只是哦了一声，可清亮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

  陆京言皱眉，这么平淡？不应该啊。

  就听沈知微慢条斯理的说：“我喜欢学习，喜欢成绩好的，喜欢情绪稳定的，哦，还喜欢身上清爽干净，没有烟味的。”

  陆京言直接被噎得哑口无言 。

  这说的不就是祁璟吗，你直接报他身份证号得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下腹的疼意趁虚而入，疼得他龇牙咧嘴，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盯着沈知微那张清清淡淡的脸，心里又气又堵。

  沈知微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在推门进入房间的前一刻，背对着他，轻轻说了一句：“陆京言，我只想好好学习，参加高考，所以，你能别打扰我学习吗？”

  这句话，是沈知微对陆京言说过的所有话里，语气最温和的一句。

  陆京言僵在原地，额头上的冷汗没干，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翘。

  沈知微刚才的语气，是真的很温柔。

  没有不耐烦，没有冷冰冰的疏离，甚至带着点…… 商量的意味？

  原来她不是只会对祁璟那样软声软语，她也会对自己说温软的话。

  这个认知，像一颗糖，猝不及防地砸进他心里，甜得他把那点疼都忘了大半。

  他傻乎乎地站在那里，盯着沈知微紧闭的房门，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

  他甚至开始琢磨，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是不是说，只要他不打扰她学习，她就不会对他那么冷淡？

  是不是等高考结束，他就有机会了？

  而现在她和祁璟走得近，只是因为祁璟学习成绩比他好，才对他另眼相看的，对不对？

  下腹的疼意又隐隐冒出来，他吸了口凉气，却还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眉眼弯弯的。

  陆京言低声嘟囔：“行吧，不打扰就不打扰。”

  可嘴里依旧碎碎念：“不喜欢烟味啊，喜欢学习成绩好的……”

  “我也可以啊。”

  开门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微的房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