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十三

  青青煤矿有限公司的煤矿被责令关闭整合，数千万资金被钢筋水泥矿井套牢。水停了，电断了，矿井封闭了，黑咕隆咚，工人遣散了，怨声载道。世界一如往前，青山静悄悄，工厂停工了，四处死气沉沉。刹那间如同奔涌的长江被大坝拦截，如同猛虎被关入铁笼。融资客焦虑不安，四处探听，企图挽回损失。水晶城被搅得风风雨雨，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青青处在风暴漩涡之巅，随即以非法集资嫌疑被关押在城皇看守所。这世界说变就变，这人间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捞月，纷纷扰扰，有人欢喜有人愁。

  青青水电有限公司监事长怡啁真可谓受任于危难之时，力挽狂澜之既倒，老人家精力满满，活力四射。他忙里忙外，一天也没有空闲。他甚至于暗自叨念着“出事了，出事了，果然出事了，真的出事了，正如所料，却又恰如所料唉！”惋惜乎，庆幸乎，让人难以捉摸。他两眼放光却深藏不露，两颊内敛却微微颤蠕。他把公司原会计派往青青煤矿进行清算，又安插侄子代理会计工作，又请老相好殷仙坐镇办公室。

  青青水电有限公司目前已经债台高筑，深陷财务危机。青青投资煤矿已动用了近三千万元资金，又向社会融资一千余万元在公司列入往来，这些事项当时也与怡啁商量，得到了怡啁的满口赞同。然而时移事易，此一时也彼一时，目前怡啁可不是当日的怡啁了，自然另有想法。

  务必审计，摸清家底，怡啁暗中盘算。兵贵神速，刻不容缓，怡啁下了决心，殷仙心领神会。立马与注册会计师贾余联系，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他们叽叽喳喳，咬耳交谈，密谋策划，如此这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贾余通过几年奋斗，如今再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如今他不仅是升天会计事务所的老板，还是远近闻名的当红会计师。想当年贾余跟微风到金鑫化工有限公司作审计，不但学到了微风吃苦耐劳、严谨务实的工作作风，也领教了微风体恤民情的菩萨心肠，同时也受到了微风毫不保留的指点。贾余是既敬佩又感动又忌恨，十余年来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物是人非，微风风过无痕，青青身陷囹圄，贾余自然可以大显身手。看看怡啁热情，殷仙殷勤，报酬丰厚，贾余哪有懈怠之理。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却可以反过来——有钱人给鬼推磨了。贾余很快就按授意出具了一份持保留意见的审计报告，说什么公司债台高筑，严重影响持续经营能力……

  殷仙持其中一份审计报告送交银行。银行看到这份审计报告，明确指出企业入不敷出，负债累累，已经严重影响了企业持续经营的能力，生产难以为继，银行贷款风险陡增。理赔科即刻建议尽速催收银行贷款，并即刻终止银行贷款，冻结相关银行账户。就这样，企业资金结算瞬间凝固，经济运行陷入困境，往来结算，工薪发放，红利分发，集资利息都无法正常周转，如同长江截流，大海凝固，天空凝成铁壳，大地遍布冰霜。

  职工工资停发，股东怨声载道，融资客更是人心惶惶，一时间，风声雨声埋怨声笼罩了水晶城……

  看看天时地利人和俱佳，万事俱备，怡啁即刻指令殷仙筹备召开股东大会。

  正是秋高气爽的时候，然而，天气照样炎热，空气照样沉闷。太阳灼眼，天空锃亮。确切地说，你简直感觉天空到处都是太阳，满天的太阳！你说不准有多少个太阳正在烤炙，有多少个太阳正在放光。是的，你难道能够迎着炙热，冒着灼伤，去清点那铁水奔涌的熔炉？

  樟树的树冠闪闪发亮，就像千万只小镜子在放射光芒。柳枝低垂着，犹如老妇无奈散乱着蓬松的发髻，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柔媚。小草呢，早被人践踏得没有一丝生气，如今又得默默地忍受煎熬。鸣蝉声嘶力竭，叽叽嘶鸣，声声凄厉，一波赛过一波，一浪高过一浪。啊，这境况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股东大会在水晶宾馆二楼会议室召开。

  按照会议议程，首先由办公室主任殷仙宣读审计报告。审计报告指出目前公司银行贷款三千余万元，其他应付款六千多万元。其中青青煤炭有限公司融资一千余万元，其余大部分是股东红利欠款；其他应收款六千多万元，其中青青煤矿有限公司四千多万元。

  关于股权审计情况，青青原有股金五千万元，占股百分之六十七。不过如果扣除挪用资金和个人融资款，青青已经没有多少股金。台下股东听了审计报告，人人惊愕，个个哗然。

  “下面请原审计局老干部、德高望重的老革命监事长讲话，大家欢迎！”殷仙率先鼓掌，所谓一马当先，万马奔腾，各位股东哪有懈怠之理，于是整个会场骤然掌声四起，气氛异常热烈。

  怡啁身着四个口袋褪色的黄色上衣，黄色裤子，脚蹬大头牛皮鞋，似乎适合季节而稍许违拗即时炎热，他昂着头，整整衣，挪挪手，双眼深陷却眼光犀利向各位股东扫视一遍，腮帮塌落却线条刚硬，犹如刀削剑影，煞有介事地喝了点水，清清嗓子慢慢地说：“大家好！承蒙各位股东厚爱，抬举我，本人心存感恩之情，报恩之意，在此再次感谢各位股东的信任！”怡啁说罢，向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这优良品德感染了大众，以掌声回报自然不在话下。

  “本人身单力薄，能力有限，担此重任，深感责任重大，虽然日夜操劳，往往夜不能寐，然而往往事倍功半，事与愿违，以至于公司出了大事。”

  台下股东个个睁大眼睛，洗耳恭听，由喜转惊，由惊而悲，犹如一抹淤泥扰乱了池塘。

  怡啁见此又说：“青青作为本公司创始人，呕心沥血，励精图治，在各位股东的全力支持下，艰难创业，才有如此家当，如今授权我主持工作，真是三生有幸，感恩不尽。然而，我虽然勉力而行，终究由于能力有限，工作没有做好，没有坚决果断阻止某些行为！哎呀，怪只怪青青还是太年轻，太轻率，太任性。到如今，前功尽弃，竹篮打水一场空。本人真是痛心疾首，这都是我的责任，责任没有尽到，辜负了各位股东对我的信任。”

  台下似乎有些骚动，甚至窃窃私语，嘀嘀咕咕……

  怡啁看看火候已到，就大声说：“不过，俗话说得好，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今痛定思痛，为了挽救公司，同时也为了挽救青青，挽回青青的损失，挽回青青的事业，我们务必痛下决心，不得不以‘断臂求生，捥肉疗疮’之策，只有撤销青青董事长的职务，剥离青青所挪用的四千多万元的债务，才能尽快恢复银行贷款，才能够维持公司的正常经营。最重要的是，才能够按时发放各位股东的红利！这真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然而却是目前最好的策略，看看各位股东意思如何？”

  怡啁的话音刚落，台下股东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竟然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

  殷仙见此，接过话筒，大声说：“安静，安静！各位安静！按照会议议程，现在选举新的董事长。”

  会场一时叽叽喳喳，像油锅溅水噼啪炸开了锅。

  殷仙于是大声说：“请大家安静，我建议由监事长怡啁担任新的董事长，论股份他数一数二，论威望他最高，论资历他老人家说第二谁也不能说第一，谁比得上监事长呀，大家看怎么样！我相信在新的董事长带领下，公司定能渡过难关！同意的请举手！”

  话音刚落，殷仙，糊涂等率先举手，于是大多数人齐刷刷地举起了手。

  殷仙又说：“请大家在会议纪要和股东大会决议上签字，签字后，就在宾馆就餐，就餐后每人到办公室领纪念品。”

  ……

  残阳如血，腥红晕染。三伏天余威肆虐狂燥，天空炙热沉闷浑浊。院内的大樟树无力的低垂着散乱蔫萎的枝叶，艰难的喘息着，挣扎着，几乎窒息。

  知知知——

  知知知——

  知知知——

  知了悲鸣，悲声如诉，声声入耳，声声凄厉，似乎叙说着无尽的忧愁。

  一只云雀“嚯”的一声，箭也似的俯冲下来，倏的停在半空，吱吱惊叫。

  一条毒蛇，吞吐信子，滴溜贼眼，逶迤着沿树杆爬升，透过疏枝败叶，隐隐约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