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十四

  橘林夜话，两个同学不谋而合，认为青青与无雨的纠葛，硬的上不了台面，软的又纠缠不清，要想了断无雨的纠缠，只好用缓兵之计，暂时避开一段时间，静待时机，选择良策，寻求彻底解决问题的方法。

  值此丹桂飘香、秋高气爽之际，微风本想带青青到杭州西湖，苏州南京、上海豫园等地浏览一番，再乘船南下途经金门至厦门顺路到广州、深圳一带看看，陪同青青逛逛街，散散心，开阔眼界。一来看望当地工作的大学同学，二来顺便推介青青，找找工作，暂且给青青安排去处，避避风头。

  不料还未与青青通气，一通电话打来，却打乱了微风的如意算盘。

  “喂，微总吗，我是王董，我这里出事了，燃眉之急，燃眉之急！请您务必大驾光临，救人于水火！万分感谢，万分感谢！”

  这王董何许人也，水晶城金鑫化工有限公司董事，数亿资产企业的掌门人，水晶城风云人物，一号新贵。且看坊间民谣：

  情商高

  智商低

  脸皮厚

  心肠狠

  门路广

  多后门

  钱如流水

  美女如云

  行行行！

  长江浊

  黄河清

  长城长

  泰山倾

  翻身雨

  覆手云

  呼风唤雨

  电闪雷鸣

  腾腾腾！

  嚯，好一幅简洁明快的漫画，寥寥数笔，就把个王董粗野蛮横，精明强悍的个性，勾勒得活灵活现，跃然纸上。

  王董对微总的仰慕，大约始于五年前，那时有人拉扯一堆似是而非的银行票据威逼金鑫化工有限公司索要巨款并告上法院，一场旷日持久的无头官司从此开锣。也属机缘巧合，经人介绍王董找到了微风，微总遂组成审计组，经条分缕析，细细梳理，厘清了这盘根错节的丝丝缕缕，确认这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虚假诉讼，法院据此判决原告败诉……给公司挽回经济损失数百万元，结束了一个无赖没完没了的五年纠缠。

  金鑫化工有限公司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从国有企业破产改制设立以来，当初经营得红红火火，蒸蒸日上，是水晶城的骄傲。它不仅解决了原有数百职工的就业问题，企业所纳税金也是水晶城数一数二的。王董因此赚得了钵满盆盈，腰缠万贯，名利双收。然而，突然，一夜之间资金链崩裂，职工不能按时发工资，社会筹款利息难以兑付，陷入了债务危机。话说墙倒众人推，银行要来审查，抽回贷款，社会筹款要来挤兑，股东相互猜疑，互相埋怨，股东怀疑财务人员贪污转移巨款，企图寻找替罪羊，真可谓落井下石有，雪中送炭难！社会舆情风起云涌，推波助澜，逐成燎原之势，企业持续经营难以为继，岌岌可危，面临破产边缘。而会计报表却堂而皇之一年年盈利，形势一片大好，未分配利润结余有上千万元之多。钱哪里去了？究竟什么原因，财务科史科长本来就有点口吃的毛病，遇到这种事，就更是结结巴巴，说不清道不明。王董则被公司债务搅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常常被社会筹资人围追堵截，犹如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这究竟是中了哪门子魔咒呢？这一锅子浑水如何澄清，这一团乱麻如何梳理……在此磨难时期，王董自然而然地再次找到微总，幻想搬来天兵天将，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接待工作由财务科史科长负责，审计收费唯微风说了算数，审计人员安排住进水夷宫，包吃包住（何况水夷宫本来就是王董等股东自家的，米在箩里转啦）。王董对微总的生活起居更是关怀备至，特意安排微总住水夷宫308号套房，这是一套集生活、办公、休闲为一体的套间，由三个相互贯通的单元组合，大约比总统套房少点奢华，多点功能罢了。

  微风尽管老谋深算，身经百战，听了王董的情况介绍，也觉得棘手，不敢懈怠，立马排兵布阵，组成精干彪悍的项目审计组：甜饴负责查内账，洞潇负责查外账，贾余负责查往来，青青紧随微风进行综合、汇总分析。

  微风吩咐青青给审计小组每人买一套洗漱用品，女同胞外加水桶一只，每天上午十点小憩的小吃零食、晚上夜宵等都由公司统一安排，如此这般，准备停当，考虑周全。审计小组人人欢喜，个个安心工作。

  审计工作紧张进行，一个星期过去了，审计工作毫无起色：甜饴有点无奈，无奈这数字环环相扣；洞箫有点迷茫，迷茫这账账相符没有半点破绽；只有贾余志得意满地拿来凭证、账本，说是发现银行存款与总账不符，相差很大。微风接过资料，稍稍一瞄，沉吟片刻对贾余说道：“就一般情况而言，货币资金一般不会出现大的问题，因为它流动快，关注度高，时时处处处于双方以至多方的监督之下。再说即使刚才讲的属实，这与审计上亿的目标相差过大——无异于杯水车薪！因此请你全面核实，看看是否有遗漏的银行账户。”他指示青青协查，微风这普普通通的一席——无非就是常识，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无心之言无疑如给贾余浇了一盆冷水。然而经两人仔细核对，清查梳理全部银行账户和储蓄存款户，最终证实了微风的判断。

  贾余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不久，刚刚考上注册会计师。虽然他工作大胆，主动热情，然而毕竟初出茅庐，经验不足，有点鸡毛蒜皮，急功近利，实不足怪。

  面对五年来堆积如山的记账凭证、会计账本和各种会计报表等会计资料，看看审计人员习惯于查死账、对数字，走老路，工作毫无起色，微风真个是剪不断、理还乱，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五年来迷雾重重，五年来账务繁复，五年来纷纷扰扰，压力之大、任务之重可想而知，微风夜不能寐，赋诗纪实：

  入驻水晶城

  羁旅水夷宫

  甜饴洞箫喜相伴

  贾余青青紧相随

  赤峰迷雾层层叠

  南冥恶浪沸沸腾

  忽忽时光如闪电

  茫茫四野无归期

  水晶城、水晶城

  水夷宫内灯火明

  龙争虎斗何时了

  鹬蚌相争乱纷纷

  乱纷纷

  ……

  微风安排青青调来近五年的会计报表，又调来了有关成本结算的资料。微风又详细听取了史科长对企业财务工作的组织，会计人员的分工，会计核算工作流程，以及企业承包经营奖惩兑现等情况。随即微风对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等进行了动态分析、静态分析、结构分析等等，并安排青青对主要产品进行成本分析，同时对主要生产设备的产能、产出进行比较分析，终于发现了一些重大问题线索，为指导审计工作提供了依据，起到了指导性、方向性的作用。

  上午八点刚过，每天的碰头会照例进行。不过今天微风来得更早，更显自信，更加胸有成竹。微风说：“几天来审计辛苦了，大家摸着石头翻螃蟹，寻找蛛丝马迹。虽然收效不大，但是失败乃成功之母，大家没有理由泄气。这几天通过比较分析，我们发现了几个大漏洞，务必请大家齐心协力把它们拽出来。第一个漏洞是五年来，每年至少少转成本，虚增利润上千万元，请甜饴逐年核清落实；第二个漏洞是从内账转入外账的银行存款每年上千万，可能虚增了销售收入，相应的少计了往来，请洞箫逐年核实清楚；第三个漏洞是与此同时，虚增的利润从而使承包人多得的利润分成及各种奖励请贾余按年按人核实清楚。以上三大问题请大家务必争取在一周内完成。看看还有什么困难和问题欢迎大家积极发言。”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茅塞顿开，大梦初醒，又略显唐突迷茫，不知所措，一时竟然缄默无语。

  这时贾余在座位上扭了扭脑袋，似乎欲言又止，迟疑不决。微风因势利导鼓励他说：“贾余是新锐注册会计师，年轻有为，勤快敏捷，有什么高见就请谈谈吧。”贾余一听正中下怀，既自信又自豪地说：“这几天我深挖细查，发现企业请客送礼一年开支有好几十万元，我列了个表，请微总过目！”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呈给微风。

  微风接过表格，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点点头，肯定了贾余的工作，却又顿了顿说：“看到这些当然很好，很仔细，很不错，很辛苦。不过嘛——偌大一个企业，请客送礼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属人之常情，即使平头百姓也是有的。七字贤文不是说过‘在家不会迎宾客，出外方知少主人’啦。企业是精明的，不会无缘无故请客送礼，因为这是一个产权清晰、权责统一、自负盈亏的私营企业，比不得那些负盈不负亏的国有企业，这事晓得就行了，也就罢了。”

  贾余听了不以为然，鼓腮噘嘴嘀咕道：“这是涉及行贿受贿的大事，原则问题！决不能马虎了事！”

  微风心中一闪，感觉好一股冷风嗖嗖掠过脑门，好高的帽子呀！好一员骁将哟！似曾相识而又影影绰绰，果然！古往今来，大块从来不缺正人君子，更不缺道貌岸然……微风不竞眼光如电，扫视全场直逼贾余，语言铿锵：“说得挺不错嘛，不过我们是社会审计，有偿服务，不是职能部门，查处什么行贿受贿是有关职能部门、执法部门的事。我们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小题大做，越俎代庖，否则就是瞎子摸象，画蛇添足，南辕北辙！何况对于如此庞大的企业，为了企业的生存发展，协调关系，为了企业的整体利益而请客送礼也只不过是偷鸡蚀米，引擎润滑的区区小事而已！我们切不可少见多怪，上纲上线置人于死地！好了，就这样吧，还有什么问题今后再说！”

  说罢微风返回了308房间。青青紧随微风，好似自言自语叹息道：“今天的碰头会火药味实在太浓，贾会计师的心情恐怕不太好受吧。”微风淡淡一笑：“没关系，小贾是个精明人，聪明人，他会慢慢明白的。”

  说罢，微风忽然感觉心慌口渴得很，顺手拿起口杯喝茶，不料茶没沾唇，哐当一声茶杯掉落摔成两瓣。微风只觉得一阵晕眩，两眼发花，脑门一阵阵红光闪烁，房间、桌椅一个劲地旋转，两脚瘫软，双手颤抖，差点跌倒在地。青青一惊，瞬间一把拽住，扶持微风慢慢挪步到床沿又轻轻地把持着躺卧在床，随即在脑后脖颈处垫上被褥。看着微风安静地躺下喘息，青青这才稍许定神，赶忙找来茶杯慢慢调喂护理。只见微风嘴唇青紫，面容煞白，两眼微眯，呼吸急促，口里只是喃喃地说：“不要紧，不要紧的！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会好的！”青青正欲请医生，被微风示意制止。秒钟丝丝划过，窗帘微微轻拂，时间凝固了，世界静止了，唯有青青紧绷的心噗通噗通剧烈跳动，一刻不离守护在微风床前默默祈祷。不到一刻钟，微风双唇慢慢地舒缓，脸颊微微泛起了红晕，鼻翼翕动了，眼睑放开，奇迹发生了，经历生死搏击后的微风恢复了生机……青青再也控制不住心潮的起伏，满眼泪水夺眶而出……